叩叩叩。
门敲了三声，节奏板正规矩，与她的性子一样。
“进来吧。”
瑟利卡背对着门口说道。
索菲亚进来时，正巧从敞开的窗户刮来一阵风，白色的窗帘翻飞起来，随之飘舞地还有自己的头发，她轻轻抚平刘海。
窗外是昏黄的阳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挂在晚霞上的火红太阳。
“这个颜色总是让我想起你的头发。”
瑟利卡仍旧背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如同一个军人板直。
索菲亚害羞地低下脑袋。
“赤红色的，像血一样，看着会不舒服吧？”
因为是两人相处，索菲亚便取下了头罩，一头火红色长发垂到腰杆。
其实她一直对自己天生的发色有所介怀，即使是没有当修女的那段时间，也喜欢戴个帽子，并将头发绾起来。
“不，我觉得很漂亮。”
“是吗？只有你会这么说。”
索菲亚稍稍撅起嘴。儿时的记忆一瞬在脑中闪过。
“还有，这种话要看着本人的眼睛说哦？”
“啊啊，说的也是呢。”
瑟利卡的声音中蕴含着笑意，但并不会使自己不快。
索菲亚在室内打量了一眼，这是院长的办公室，正如瑟利卡的性格般，一切都整理地井井有条。
办公桌上放着堆积的文件，墨水和带有羽毛的笔，还未寄出的信件，用透明玻璃瓶装的百合花。
视野的左侧有着放得满满的书架，索菲亚知道瑟利卡的兴趣涉猎广泛，从家庭食谱到战争纪实类的书都有。地面铺着紫色的地毯，上面有金色的花纹。
相对于她的右侧有一扇窗户，白色的窗帘正随着屋外的风而起伏，由于这里是二楼，从入口的位置眺望过去只有一片天空。
那是……乌鸦？一只乌鸦停在窗沿上，圆圆的红眼睛仿佛窥视着室内，索菲亚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过多在意。
她重新看向瑟利卡的背影。
“谢谢你之前放我走。”
“没有这回事。那是驱逐，像你这样的罪人不应该继续呆在这里而已。”
索菲亚掩住嘴轻笑了一声。
“还是老样子不坦率呀。”
“你也是。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变化。”
“是吗？不过多莎你倒是……”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垂下脖子看着脚尖，好像自己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小声地继续说道：
“你倒是当上院长后变了很多。也不怎么笑了……”
“……”
沉默了一会儿，瑟利卡用沙哑的嗓音说。
“也许吧。工作有点累，和你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真是抱歉。”
索菲亚摇了摇头。“不…这没什么……”
“从窗户看向屋外的景色时，会让我想起以前的时候。”
瑟利卡非常突然地转换了话题。
索菲亚跟着看向窗外，但目光总是被乌鸦吸引。
“从那个房间能闻到外面的海风，在脚下垫上几本书，就可以看到大海。”
索菲亚没有说话，被瑟利卡的声音带向了往昔的回忆。
“还是少女的你就站在通向大海的道路上，在一颗柏树下朝我挥手。而且是每天……有一天我觉得很烦人，所以也在窗边向你挥手。”
“……多莎家真的很大。我一直都很好奇哦。”
虽然瑟利卡在诉说一段美好的回忆，索菲亚却觉得很不安。人通常只有在怀念那段回不去的时光时，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我说呀……多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加上基德三个人，一起到别的地方生活！”
索菲亚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因为有些激动，让她脸色涨红着，她用手按住胸口抚平情绪。
瑟利卡没有说话，索菲亚也看不到她的表情，这更加煽动了她心里的不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环顾了一下房间内。
“咦？基德怎么不在？”
被逐出修女院的索菲亚，原本是为了等待基德，才迟迟没走。瑟利卡说基德在她房间，她才过来一趟的，现在这里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索菲亚！”瑟利卡叫了一声，尽管声音不大，索菲亚却从中读出了某种无奈亦或是不安的情绪。
“不要再包庇那个罪人了。”
她看到她缓缓转过头，半张脸映入眼帘，瑟利卡没有戴头罩，她的头发令她想起银叶菊，五官端正秀丽，年龄反而让那张脸显得更有味道，或者说很有气质。
此时瑟利卡眼眸低垂，神情黯然。
“基德·亚沃莱恩，是犯下罪孽之人。”
“基…基德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孩子……”
索菲亚向前一步，试图说服瑟利卡。尽管判决已定，索菲亚自己却并未相信那个事实。
“这是真的，你不了解他！”
她越说越激动，想过去拉住瑟利卡的手，但被一声怒吼吓地停下脚步。
“你还不明白吗！？”
瑟利卡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成拳头重重锤在办公桌上，羽毛笔飞起了五厘米，滚落到地板上。
索菲亚就像只受惊的动物，战战赫赫开口道：
“但…但是……”
“——那家伙可是『吃人』了啊！！”
那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索菲亚的言语，她嘴巴半张着，到口中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索菲亚无力地垂下手臂。
这就是基德犯下的罪孽。也是索菲亚为此要去背负的罪孽。
基德·亚沃莱恩杀了一名修女，并在当晚食用人类时，被其他修女看到。
食人这种行为并非是某种特殊的仪式，不会引发特别的结果，对于食人的基德来说，只是单纯的杀人并吃人而已。就算这个世界存在魔物，一个普通的人类做出这种事也着实疯狂。
有许多目击证言，并且她想不出瑟利卡为此说谎的理由，因此这件事确立为事实。
基德在认识她之前，生活在很严酷的环境里，说实话索菲亚并不愿意去想，基德在那之前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害怕自己真的去了解他，就不能用现在的目光看他了，因此为了保持现有的关系，她一直都在逃避。
包含这个原因，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毕竟把基德带到梅洛斯修女院的人，也是自己。
“我……会承担他的罪孽的。”
瑟利卡平静地摇了摇头，五根手指放在桌面上，她向后倚靠着桌沿。
“仪式已经结束了，不，是失败了。母亲没有宽恕他。”
“失败？”
索菲亚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但瑟利卡并未多做解释。
“现在还来得及，索菲亚，放弃基德·亚沃莱恩吧。”
“……放弃？”
索菲亚睁大了双眼，瑟利卡来到她的面前，她个子比她要高一头，挡住了背后的夕阳。
“不要替他承担这份罪，索菲亚。”
这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一向坚强的瑟利卡，从未在索菲亚面前哭过，几乎任何时候都能完美地做好一件事，不论曾经和现在她都很羡慕瑟利卡。
索菲亚虽然不明白情况，但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轻抚瑟利卡的脸庞。
然而索菲亚不可能知道，她的这一举动在瑟利卡的心中，掀起了浪涛。瑟利卡不愿承认的是，她其实也曾从这位少女的身上，找到那块缺失的母性拼图。
诚然，自己只是想从索菲亚的身上获得那种没有的东西。
即便如此，瑟利卡也希望她能正视她的感情。
“……”
一阵无言中，在索菲亚清澈的眼眸里，只是充满了困惑，她不明白瑟利卡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多莎……”
“拜托了！索菲亚——”
瑟利卡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紧紧捏着，两只手都覆了上来，让索菲亚感到有些温暖。
她看到了瑟利卡胸前闪亮的八角星吊坠，这是拜托镇里的匠人制作的宗教配件，象征着她们的母亲。
索菲亚刚想说什么，却发现瑟利卡低下头，在颤抖的声音中，滴下几滴泪水。刘海盖住了她的脸，能听到瑟利卡紧紧咬住牙齿，在忍耐着什么的动静。
对于瑟利卡来说，这就是最后通牒了。
而索菲亚并未想到过深的层面，也没有理解她的心情。
“没事的，多莎。为什么把这么一个小教会的事情，看得这么重呢？”
她伸出右手，包住瑟利卡握着她的双手。
“我们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能重新开始了。”
比起信仰之心，对于索菲亚来说，还是瑟利卡和基德这两人更重要。一位是朋友与恋人，一位是没有血缘的弟弟。
在她心中，如果一切的困难是宗教问题，那么只要全部舍弃就行了。这是相当简单粗暴，却非常有效的解决方式。
到了那时……
索菲亚心中想着，虽然她和瑟利卡做过一些暧昧的行为，两人却未有过正式的告白，特别是进了修女院后，这种事情就显得更加敏感了。
包含这个在内，只要离开了这，一定要向瑟利卡表明心意。所以她的提议也有这层意思。
瑟利卡虽然通过她的表情隐隐察觉到了，对她来说，事情却无法这么简单的解决。
“是吗。你怎么都要选择那一边啊。”
这个问题有两个解答。
不要替基德负罪，两人继续在修女院生活。否则按照规定，索菲亚就是罪人。
或是抛弃一切，离开宗教和修女院，三个人一起重启人生。
索菲亚选择了第二个。
瑟利卡放开了她的手，背过身去，身体摇晃了两下，接着双手拍在桌上稳住身体。
“……多莎？”
正当索菲亚担心地靠近她，瑟利卡却带着笑容回过了头，清爽的笑容没有一丝刚才的痛苦。
“抱歉，索菲亚，是我一直想的太重了。”
“太好啦！”
索菲亚也换上开心的表情，跨出一步来到瑟利卡身旁，两人相拥在一起。
“一起走吧，多莎——”
“嗯，索菲亚。一起……走吧。”
这句话是幻听，瑟利卡正抱着一具尸体自言自语着。
在索菲亚抱上去时，瑟利卡从衣服中掏出的燧发手枪，已经冒出烟气。
在一阵白雾中，索菲亚瞪大着双眸，含杂着泪水、难以置信的眸中渐渐失去了灵光。
赤红的血染红了脸颊，溅到了桌子与白嫩的花上，瑟利卡微笑着，久久地抱着索菲亚。
然而那份凝固的笑容，也随着索菲亚的体温平静了下去，仿佛是死一般的沉静充斥着瑟利卡的内心。
“罪人……必须制裁。”
放开手，索菲亚就像个泄气的皮球，瘪掉、漏气，最后变成一滩曾经是她的“某物”倒在地上。
“母、亲——”
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沙哑、颤抖，仿佛整个喉咙都在震动。瑟利卡回过头，望向窗边。
金发的少女正坐在那儿，长发被风舞动。
瑟利卡朝向她的方向，尽力踏出发软的脚步，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奇怪的笑容，也许是死一般的平静。
咚地一声，手指抓不稳枪把，管状的物体从指尖滑了下去。
白色的窗帘飘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