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银质餐具碰出清脆的声响,刀叉切开鲜嫩柔软的熟成牛排,满溢而出的香浓酱汁浇盖在上面,似乎每一口都轻咬即化。
咕咕咕咕。
尽管状况不明,但让一盘盘美食摆到桌上,怎么会有不吃的道理呢。不管怎么说,先饱腹先饱腹。基德对着食物大快朵颐。
边吃尽美味佳肴,边滋溜一口羹汤,全身都暖和了起来。主食之外,还有甜点依次被女仆端上来。
赫萝趴在桌边,死死盯着正在进食的基德,咽了咽口水。
这是什么拷问吗?
“那个,梅洛斯大人不吃吗?”
基德感受到一旁的热烈视线,又害怕地瞅了眼长桌对面的尼伯特,他小声对身旁的赫萝说道。
赫萝扭过脸:“本、本座不需要吃东西。”
但看着还是会想吃,而且能想象出饥饿的感觉。
不如说因为很想吃,自己现在已经感觉到饿了。
“说的也是,梅洛斯大人可是女神呢。”
“……呜咕。”
快想想!比起扒在桌上流口水,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吃到美食呢!?
赫萝捏着下巴思索起来。
嗯。
唔……
没有!
回去本体成为实体的话,倒是可以吃到东西。就算被挂在墙上,其实也可以让分身喂自己吃。
但她现在不能把视线从基德身上移开。得要先保证基德的安全,不然没了他,今后也无法继续行动了,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他们现在正在“老乌鸦”尼伯特的房子里,这栋建筑在街边那一联排的半木结构建筑不算特殊。
从外面看,它的建筑风格接近地球上的德国式风格,有种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朴质感。
这种建筑最显著的特征是,像棋盘格一般的外露木框架,深色的木梁暴露在白色、浅黄色或红色的墙面外。
斜坡屋顶铺设着红色的陶瓦,带有小巧的老虎窗和方形的烟囱。
尼伯特的棺材店被夹在另外两栋建筑之间,旁边就有座格里芬尼旅店。
一楼用作店铺,二楼有他的卧室和小餐厅,听说楼上还有个积灰严重的阁楼,自从儿子死后就那么放置了。
赫萝他们跟上去时,店铺内没有开灯,几口大棺材放在那儿,有股木料厂的木材气息,和陈年的松脂味,以及一种属于坟墓泥土的腐植味。
店铺的主人有意想要掩盖这种味道,因此从铜制香炉中传来焚香的气味,一进店铺便弥漫而来。
室内阴暗幽深,天花板上悬挂着几道粗铁链,下方垂挂着黑色的提灯,灯具四面镶嵌着带纹路的玻璃,防止风吹熄火源。
另外,桌上有很多凌乱的东西,有一盏三叉烛台,长条形的蜡烛并未点燃。
他们踩着古旧的楼梯来到上层,尼伯特给基德安排了房间,当时橡木门吱呀呀地打开,基德还以为会是个又脏又小的地方,结果房间内收拾地很干净,看起来有在持续打扫。
不过房间确实不大,供他一个人活动就已经有些窄闷了。
这也比他在马厩过夜、在监牢或是仓库里生活要好得多。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后,女仆敲门喊他用晚餐。
“……”
用餐时,那个女仆一直站在角落处待命。
女仆肤色呈小麦色,头发也像是稻穗一样结成辫子,脸上有些雀斑,但不会显得难看。
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一套黑白色的女仆装。
手臂纤瘦地像是只包了一层薄薄的肉,站在那儿比赫萝还要像个幽灵,两者一对比,赫萝倒显地活生生的。
她年纪不大,却在这里当女仆。不禁叫基德有些好奇她的身世。
大约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缘故,几乎就没怎么说话的尼伯特突然开口道:
“那是我女儿。”
“啊?女儿?”基德有些惊讶。
她穿着那副衣服,行为举止也像个仆人,竟然是这位老乌鸦的女儿。
之前还以为尼伯特家的餐桌上,有什么必须吃饭时禁止说话的规矩。现在老人先行开口,基德也不再拘束,对他追问道:
“可是她穿着女仆服?”
“她不是亲生的。”
这话说的似乎不包含一点感情,尼伯特言止于此,不再对此细说。
基德不想当个多管闲事的人,于是也没有过多追问别人家的情况。
“你从东边来?”尼伯特撕开螃蟹的爪子说。
他们家住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庄园别墅,但从饮食看来应该还算家境优沃。盯着红嫩大螃蟹的赫萝想到。
“是…是的。”
大概是这里的人对『东边过来的人』有什么偏见吧,搞得承认这点的基德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儿从以前开始就有些传闻,镇上的人都很忌惮。你知道那儿有一座修女院吗?”
“嗯。我知道。”
他没有说自己就来自那座修女院,因为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芬莱茵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把镇上受病疫折磨的人、判处死刑的人、多生的婴儿、垂暮无亲的老人送往那儿,据说还有蠢蛋相信那里有什么女神,按我说那些人都死地凉透了……”
这话倒没错。瑟利卡应该没有挑选对象,几乎同等处置,完成任务。
老人把吃完的盘子丢在一边,拿着多层托盘的其中一盘放到面前,瓷盘上盛满果实,摆盘将就、美观。
但老人丝毫不在意这些食物的布置,用手胡乱地往里面抓了抓,掏了草莓、葡萄和无花果吃。
不仅是没有贵族的繁文缛节,就连一般的礼仪都不想遵守。老人随性地吃着食物,一边对基德絮叨起来:
“以前从东边来过一个人……那根本不是什么『人』。那就是畸形、丑陋、邪恶的『恶魔』。”
他锤了下桌子,葡萄滚到了地上。转头恶狠狠地瞥向女仆,不带感情地说“拿水给我”。
“恶魔全身长满倒刺……”
女仆倒了一杯水,端着茶走过来。尼伯特手上握着两把刀叉,嘴里的东西还没咀嚼完就吐了出来。
“直接把水壶拿过来。”
他没有要那杯水,看起来女人再说什么,这个人就会打翻托盘和茶杯。基德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弄得喉头发紧,他对女仆说:
“那、那个,请把那杯水给我吧。”
女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尼伯特没有说什么,她便把老人不要的水杯放到基德那边。
“谢谢。”基德对他说。小麦色皮肤的女人,用深邃的黑瞳对他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她叫什么?”
“你喜欢她?”
这句话呛得他咳嗽起来。女仆似乎没什么反应,把镀金水壶放到尼伯特的前面。
“不……我只是……”
“她是个恶魔。”
“恶魔?”
“她的丈夫是个疯子,去北境打完仗的那时就已经被邪魔入心了。她叫塔拉贝尔,那个疯子的名字叫、管他妈叫什么,好像断了条腿,还染了传染病,按镇子的习俗就送去了东边。”
他停顿了一下,单手高高提起镀金水壶,把壶嘴放至沾着酱汁的唇边。就像等不及般,撬开牙齿后将壶嘴直接倒扣,头猛地向后仰去,温热的茶水顺势砸进他的口腔。
水流激烈地在嘴角撞开,溅得他满脸都是。
老人贪婪地吞咽着,喉咙不停传出“咕咚咕咚”的闷响。他没有被呛住,一直喝到水壶再也滴不出一滴为止。
基德对那副光景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上的动作停了,光是盯着老人看。
不过肚子已经饱腹,所以他也不再吃东西,托起一杯茶啜饮了几口。
赫萝则是注意到,尽管尼伯特试图表现得像个粗汉,却在仰头倒水时,他那只习惯性翘起,又不一会儿又缩回去的小指,和刻意避开衣领的动作,出卖了他曾受过良好礼仪的过去。
在地球也有类似的说法,曾有一段时期内,贵族用餐会用三根手指,分别是大拇指、食指、中指来抓取食物。
为了不弄脏珍贵的香料,他们会故意把小拇指翘起来,保持不沾到食物的油脂和残渣。
取用香料的容器是公用的,因此用其他不干净的手指就显得没有礼仪,会把油脂带进去。
所以,可以用这根保持干净的小拇指去蘸。
“就是有着这个送葬死人到东边的习俗,黑岩大森林的东边对芬莱茵来说,意味着死人的国度。平时这一带的人,即使是狩猎也会在适浅的范围内活动,从来不进深处。而从那边过来的人,也会被看作是沾染上晦阴之气的家伙。”
原来如此。毕竟是这种社会,会产生迷信也是当然的。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有真实存在的神祇,想必也有很多难以解释的东西吧。
尼伯特的话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
赫萝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如果她不是在修女院、在那座神殿的话,不是某人将她封闭在结界,不是名为“神骸”的事物……或许自己就不会这么在意。
这只是一个无端且毫无根据的推测。
难道是有什么人故意引导芬莱茵镇的风气,使东边的修女院被孤立?那么不想让人接近的话,东边一定藏着什么……而那件“藏着什么”的事物,怎么想都很有可能是“自己”。
有人不想让我的存在被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