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赫萝从基德带有魔女印记的地方钻出来，刚回到自己的幽灵身体，赫萝便有种脖子一阵被勒紧的窒息感。
“臭小子！”
尼伯特拎起基德的衣领，整张脸比起平时更加紧绷，简直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刻成的石像，双眼藏在眉骨的阴影之下。
基德虽然紧紧捏着拳头在发抖，但目光也直视着老人毫不退让。
发生什么了？
“有种再说一遍。”老人声音沙哑地说，将男孩的身体拎高了一点。
衣领紧紧勒着他的脖子，男孩的脚尖踮起，怎么也扯不开尼伯特的手。
“塔拉贝尔是你的家人，你应该更重视一点她。”
基德咬着牙齿，紧紧盯着尼伯特的眼睛。
比基德大几倍、带有老人斑的手掌又攥紧了些，指甲骨向基德的喉咙顶去，他喉头一阵发疼，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闭嘴。你懂什么，小鬼。”
声音缓慢，但却充满了杀意。
此时感同身受的赫萝，也像是溺水了一样摸着脖子，用脚踢向尼伯特，却是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
“你错了，我当然懂！既然你们是家族，不应该——唔咕。”
尼伯特拎着男孩，把他推到墙角，撞在墙壁上。
这个老人看起来瘦弱，但身强体壮，走路也不颤巍。
从基德能在比试中打得过西蒙看，他的体能不算多弱，如今他却被死死按着，可见老人的力气不小。
“她，不是什么家人。我和她没有血缘。”
老人蠕动着嘴唇说道。
基德的脸发青了一些，脖子被用力顶着，尼伯特对他投去锐利的视线。
“那是说谎……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她，你会把她赶走。但你没有这么做。”
“她要偿还自己的罪行，仅此而已。”
“作为女仆吗？难道这其中没有你包庇她的意思？”
“……”
放在乌金木拐杖上的手抖了一下，基德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他乘胜追击，继续宣告：
“如果当年的恶魔事件，镇民都在暴动，塔拉贝尔被处刑也极有可能，不管她当时有没有亲自犯罪。我觉得你有做一些事，至少回避了她的死刑。”
就算作为恶魔妻子的塔拉贝尔没有犯下过错，但是只要她集中了全镇所有人的怒火，哪怕只是随便安一个罪名，在这种地方也能轻易被处决吧。
“你想说什么，小鬼？”
“你明白塔拉贝尔罪不该死，却无法在那次事件中脱开责任，并且心里放不下对她的怨恨，就算明白自己的怒火是不该的，也不可遏止地变成……”
“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似的。”
他把基德猛地甩了出去，基德的背部肌肉擦着墙壁，肩部撞向一旁的架子，装满材料与书本的木架摇晃了两下，上面的器皿有些许摔成了碎片。
拐杖敲击着石砖地面，尼伯特俯视着男孩说道：
“告诉你一件事。”他深呼吸了一口，两只手都放在了银制的鹰形杖头上，宽大的类和服衣服的袖口从手腕垂下。
“别来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别来多管闲事。特别是你寄宿在那个人家里，并受到监管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老人的嘴刚大大地张开，房门便被推开，有人进了店里。
户外的一道阳光在地面投下斜方形状，老人像喝了一口凉空气、止住了嘴巴。
“你回来的太慢了。”他转头对门口的塔拉贝尔说。
“抱歉，尼伯特老爷……我在路上碰到点事情。”
塔拉贝尔瞧了瞧身后，从门后钻进来另一个人。
他身穿厚实的貂皮大衣，黑色的皮鞋，拄着一根钢铁权杖。
走进来时，这位陌生男人扶了扶自己的巴拿马帽，向尼伯特点了一下头，笑眯眯地在店内打量起来。
“这么久了，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你还是一副老古董的样子，浑身散发着酸臭味，就像从脏水里捞出来的鱼。”
男人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和人中，无视店铺主人投来的不悦视线，径自走到房间中央。
在他们说话途中，塔拉贝尔默默走上楼梯，去二楼进行日常打扫。
“那个男孩说得没错，老乌鸦。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亨格利。”
“是亨格利·索恩。”男人强调道，嘴角不悦地向下撇了撇。
尼伯特迈步走向柜台，两只手重重地拍在上面。
“那么，狗屁索恩，你需要我给你做份棺材？”
被称作亨格利的男人盯了他一眼，赫萝仔细一看，发现他虽然看起来比尼伯特年轻些，但年龄也很大了。
他的脸上像是化过妆一样惨白，脱下帽子后，可以看见头发是那种武士的地中海发型，难以遮掩的皱纹刻在他的鼻子两边，脸颊瘦削地浮现出骨头形状。
“算了，尼伯特。你和我也是老相识了，我不希望你我的晚年生活也一直这么不愉快。”
“那你就给我滚出去。”棺材店的店长不客气地说。亨格利叹了口气。
“不知道父亲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他低声说着，音量只有飘到他旁边玩摸头游戏的赫萝能勉强听见。
“我说完正事会出去的。”
“……”
老人没有说话，与之代替的是，基德从地上爬起来，将柜子上掉下的东西收拾好后，举起一只手说：
“工作？”
“没错。工作。”亨格利对男孩笑眯眯地说，他摸了摸眼前的一具棺材，棺材倚在墙上，和其他棺材一样并排排列。
这是典型的六角棺，形状契合人体，肩部最宽、头脚内缩的款式。材质是金属制的，因此格外沉重，手指摸在上面能摸到凸出来的浮雕。
亨格利手指弯曲，用指骨叩了叩棺材板，传来沉闷厚实的“咚咚”声。即便是外行人赫萝也知道，这是非常昂贵的东西。
“不错。相当不错的艺术品。你的手艺又上升了不少，老乌鸦。这份工作绝对适合你干一辈子。”
他扬起嘴角，对他挖苦道。
尼伯特不以为意，指了指随意放在店里小台阶上的木棺材，那是一具还没完工，周围散落着碎屑和钉子的棺材。
“那比较适合你，亨格利。你需要我给你安排？”
“镇上有人死了，尼伯特。”
手从棺材边缘沿着斜角一路滑下，亨格利缓缓说。
“谁死了？”
“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哪户人家？”
“我不知道。从河里飘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