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霓虹如流星划过,临安市虽然不如异常管理局所在的魔都那般繁华,但也算是标准的国际都市。
实际上,疼已经醒了,他的身体对这种剧烈惊吓,判定为身体异常情况,他不死的能力主动介入,恢复了。
但是这种强烈的恐惧并没有在治愈后消散,反而又一次猛烈的冲击疼的大脑。
宽敞的车内空间,变成了囚禁疼的牢笼,车内柔和的清香,也成为了让疼无法呼吸的毒药,身上的温暖的外套,也成为了千斤巨石压的疼喘不过气。
疼的嘴一张一合,但是发不出声音。
“这个异常的能力难道是精神攻击?”知微尝试了多次治疗术,曾经百试百灵的绿光,这次面对疼毫无反应。
先联系一下苏烨吧,这个异常比想象中危险,幸好那个地方基本上没人。
知微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知微紧绷的脸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去一句:“苏队,滨海区哮涯附近找到了个受害者,他状态很不稳定,疑似有范围性精神攻击,我的治疗术对他无效,我先带他去临安市第一医院做基础检查,后续向您汇报。”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车顶之上几千米处的高空中,在伟力包裹下的苏烨的手机震了震。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高空的风掠过他的衣摆,千米下的保姆车像一只黑色的甲虫,在霓虹织成的河流里平稳前行,他甚至不用低头,伟力就已经穿透了金属车顶,将车内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主人,目标异常生命体征稳定,无精神力外放波动,无攻击意图】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苏烨挑了挑眉。
他当然看得出来。
哪有什么精神攻击。
这个在海底泡了三百年的东西,只是在怕。
像被捞上岸的濒死鱼,像被暴雨淋透的野狗,连挣扎都带着濒死的无力。
有点意思。
他没打算下去,也没打算阻止知微。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心软的小姑娘,是撬开这只受惊野兽嘴巴最好的工具。比他亲自出手,炸平半条海岸线要省事得多。
【主人,是否要回复白知微的消息?】
“回。” 苏烨的声音被风吞掉大半,语气依旧是那副得体的、让人安心的调子,“就说,辛苦了,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我已经在往临安赶的路上。”
反正,他一直都在。
车内的手机震了震,知微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看到苏烨回复的那句 “辛苦了,注意安全”,她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连带着指尖的颤抖都轻了些。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后座的疼,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枝头的鸟:“你别怕,我们马上到医院了,医生会帮你的。”
疼没有回应。
他的瞳孔依旧是散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车窗外流动的霓虹,在他浑浊的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火光 —— 和三百年前,围着他的那些火一模一样。
车停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涌进来,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又开始无法呼吸了。
全叔绕到后座开车门,刚想伸手扶他,就看见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溺水者一样的气音,整个人拼命往座椅最深处缩,仿佛要把自己嵌进铁皮里。
“小姐!他情况不对!”
知微立刻扑过来,治疗术的绿光再次亮起,温柔地裹住疼的身体。可依旧没用。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口,骨头、内脏、甚至连过度应激导致的肌肉拉伤都没有,她的治疗术,治不好看不见的伤。
“全叔,快,急诊室!”
接下来的一切,对疼来说,都是一场慢放的溺死。
亮得晃眼的白色灯光,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围过来,冰冷的听诊器贴上他的胸口,有人拿着闪着寒光的针头走过来,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束缚带。
他看到了护士手里的白色束缚带。
三百年里,锁着他手脚的铁链,瞬间和那根白色的带子重合在了一起。冰冷的海水,碎裂的骨头,撕裂的皮肉,一次又一次窒息昏厥的黑暗,像海啸一样冲垮了他仅存的意识。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毫无反抗力的男人,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急诊室的钢制窗户被他直接撞碎,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窗外的空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道断断续续的、沾着血的脚印,朝着医院后门的老巷弄延伸过去。
“小姐!他跑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知微也愣在原地,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突然想起她弯腰问他名字时,他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极致痛苦的那个字。
疼。
可能他只是在怕。
“全叔,别叫保安。” 知微猛地回过神,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冲,“我们去找他。”
“小姐?这太危险了!”
知微按住全叔摸向腰间配枪的手,脚步没停,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如果他想伤人,可能早就动手了,那玻璃不是普通玻璃。”
临安市的老巷,和主干道的霓虹繁华像两个世界。
潮湿的墙根长着青苔,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破碎的光。
疼就蜷缩在最深处的垃圾桶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跑了。
他的手被玻璃划得血肉模糊,可不过几秒钟,伤口就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血痕。
不死的能力,治好了他所有的外伤。
他跑掉了。
他精疲力尽,大口呼吸。内心中,却滋生出了一种不是痛苦和恐惧的东西。
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那个白衣服的女生。
她没有带穿白大褂的人,没有带拿着铁链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有一袋面包,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靠近。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沾了点灰尘,头发也有些乱,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只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淡淡的担忧。
“我没有带别人来。” 知微蹲下来,把水和面包轻轻放在地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疼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满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狼,哪怕浑身是伤,也随时准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知微没有再说话。
她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是谁,没有追问他从哪里来,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像小时候,她在院子里捡到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也是这样,放下食物,退开几步,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它自己放下防备。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还有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像极了哮涯海岸边,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里传来的、像被拧在一起的剧痛。
疼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抓住了那袋面包。
他确定这个是可以吃的东西,尝试将面包塞进嘴里,但是他不懂外面的塑料袋不能吃。
知微将面包又从他手中拿回来,撕开塑料袋,递回去。
疼大口吃着面包,干干的面包不好下咽,但这种麦香味,他似乎曾经吃过。
她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又往前推了推。
他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清晰的焦距,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知微又问了一遍,和第一次在海滩上问的一样。
“疼。”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像刚刚被他打碎的玻璃。
“疼?” 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笑得很软,“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疼,好不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攥着手里的面包,死死地盯着她。
他不懂什么是 “好不好”,不懂她为什么要对他笑,不懂她为什么不杀他,不把他锁起来。他只知道,她似乎不会把他推下大海。
电话是知微从二楼的阳台打的。
“苏队我向您汇报一下,现在我已经将我在海岸发现的受害者安顿在我家中,您有没有时间来……”
“我现在不方便和那个异常见面。”苏烨笑着推辞。
“所以他真的是异常本体?”知微虽然早就心生怀疑,但是听到苏烨亲口肯定,还是难以置信。
“你不是查过了吗,找不到这个人的信息。”
在送疼去医院的途中,为了防止有意外,知微就已经将疼的各种信息在局里的系统查过了,什么都查不到,这个人本身不该存在过。
他撞破玻璃,浑身是伤,而吃完面包后,知微检查他的身体时没有发现任何伤痕。
“他的能力应该是快速恢复。“知微向苏烨继续汇报。
“哦,是这样吗。”苏烨有点心不在焉,毕竟早就知道了。
“他真的是异常吗,他似乎连攻击性都没有。会不会他只是个普通的超能力者呢……”说到最后,知微的声音下意识地变低。
“先观察一下吧,暂时先让他在你这边住着,你这次立大功了,这应该就算是局里说的收容异常吧。“
苏烨顿了顿。
“这段时间你先在临安区的分局上班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说。”
说完,苏烨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知微家客房中休息的疼,收回了伟力。
“开车。”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房间里的疼没有睡在床上,他蜷缩在客房门口的地毯上,一边警惕外面的声响,一边不受控制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