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市中心的某座高楼,地下七层。
阴冷的空气在房间里四处弥漫,十道身影围坐在圆桌前,气氛压抑又沉默。
一场紧急会议悄然拉开序幕。
“老马刚传回来的情报,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吧?说说看法吧。”
首座上,中年男人的嗓音温润又磁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位素面朝天的中年女人身上。
“命运,你先讲。”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女人置于膝盖的双手微微蜷缩,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惊惧:“我的态度很明确。要么,拉拢并保护他;要么,在他彻底觉醒前,不惜一切代价,抹杀他。”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郑重:
“但我奉劝各位,不到绝路,绝不能动杀心。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身旁一名代号「糖衣」的少女忍不住前倾身子,轻声追问:“阿姨,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众人皆是颔首。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
被称作命运的女人抬眼看向首座的中年男人,声音微哑:“「麒麟」,你信我吗?”
麒麟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止是我,整个飞鸟社,都信你。”
这句话,稍稍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你们都知道,我的异能【命运指引】,能在梦境中,窥见未来的画面。”
在座之人尽皆默然。命运的能力,是整个组织立足的底气之一。
“我梦见了地狱,或者说,末日。”
她声音发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场,由一个人亲手掀起的末日。”
她目光一偏,落在老马身上:“那个人,叫许旺。”
老马是组织里唯一一个和许旺有过正面接触的人。
被众人齐刷刷盯住,他立刻把翘在桌沿的腿放下,一脸无辜地摊手。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觉得他就一再普通不过的少年,还带着点衰,没了。”
命运没有理会他,声音冰冷而空洞,继续诉说那幅噩梦图景:
“他只是随手一挥,成片奔逃的人便化作飞灰,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他走过的地方,生机断绝,寸草不生;不久之后,整个世界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凝固,众人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糖衣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攥紧了素手:“麒麟恐怕都做不到这样吧?”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叫谁麒麟呢?叫爹!”麒麟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润。
糖衣不屑地吐了吐舌头:“你本来就做不到嘛,还不许人说。”
“你!”麒麟本想继续发作,转而又感觉有些失态。
“回去再找你算账!”
他轻咳两声后示意命运接着说。
命运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即便是麒麟主动活跃气氛,也缓解不了她心中的苦闷。
她轻轻摸了摸糖衣的头:“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就在我准备强行挣脱梦境、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转头。”
女人瞳孔微微收缩,仿佛仍在亲历着那一幕,“他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隔着我异能创造的梦境,精准地,看向了我。”
“他甚至……伸手,抓住了我。”
“荒谬!”
一旁代号「野兽」的长发青年猛地拍桌起身,戾气翻涌,“这怎么可能?”
“野兽,坐下。”麒麟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压迫力。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躁动,重新落座。
命运抱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在那之后,我就醒了。我的异能……也彻底紊乱,暂时失效了。”
见她状态极差,不愿多言,麒麟清了清嗓子,重新掌控局面:
“结合老马的情报,加上命运的预言,我们来梳理一下已知的信息。”
“第一,许旺体内,藏着足以覆灭世界的力量,只是目前尚未完全觉醒。”
“第二,他的力量,会在极端刺激下爆发,引向灭世。”
“第三,他和五年前关停的异能研究所直接相关,是当年的实验体之一。”
“第四,他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女友,是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第五,他现在,正被异能者联盟暗中追杀。”
麒麟目光扫过全场,目光柔和,语气沉稳: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一直沉默的命运突然开口:
“在我的梦中,他口中喃喃低语,似乎是失去了什么。”
“而我,从始至终都未看见高雨霏的身影。”
“可以推测,应该是女友的死,让他迈向了这一步。”
这个推论简单粗暴,但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自然无人反驳。
“所以,我们的任务很明确。”麒麟接过话茬。
“一,保护他们,避免任何刺激他觉醒的事件发生;二,寻找合适时机,将两人拉入飞鸟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荆截铁:
“但如果,高雨霏已死、局势无可挽回。那就当场格杀许旺,不留余地。”
“最后一点,飞鸟社的任何行动,自身安危,永远是第一优先级。”
“毕竟,我们的口号是——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高昂而整齐的声音,在阴冷的地下会议室里回荡。
作为飞鸟社的创立者,麒麟始终认为:
改变世界不是飞鸟社的责任,至少不全是飞鸟社的责任,他们只需要尽力就好,若事不可为那就不为。
……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整座城市吞噬殆尽。
老城区的廉租房内,电路老化,灯光昏黄。
许旺睡了整整一天,正站在浴室里,用冷水拍了拍脸。
忽然,灯光猛地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他并不意外。这破房子,断水、断电是家常便饭。
黑暗中,他凭着肌肉记忆继续洗漱,动作平稳。
他不禁在心中幻想: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都能如此游刃有余,说不定我适合去做杀手或者忍者。
如此盘算着,他还顺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两下,结果就把高雨霏的牙刷弄掉了……
他刚准备弯腰去捡。
下一瞬,他的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灼痛,似是额头燃起了火焰。
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荧光,自他额头亮起,在漆黑的浴室里,显得诡异而醒目。
他刚打算出声喊高雨霏,一段破碎的画面,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江教授那熟悉而冷漠的脸,瞬间映入眼帘,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001号,你终于觉醒了。”
窒息感将他笼罩。
被发现了,我们被发现了!
“雨霏!快跑!”
许旺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浴室,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慌。
高雨霏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长发,见状立刻起身,心头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久前才躲过一次危机,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神色意味着什么。
“江教授找到我们了。”许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我们必须立刻走。”
“你怎么知道的?”
“是直觉,来不及解释了,快跟我走!”
高雨霏没再多问。
五年相依为命,逃亡、躲藏、苟活,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钥匙带上,手机、身份证都别拿,手机容易被定位,身份证估计被发现是假的了。”许旺大脑飞速运转,语速也是极快。
“我们去附近找一个能看到这里的旅店,先观察,再决定下一步。”
他不敢确定那幅画面是否会成真,但多年的逃亡本能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高雨霏的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坚定。
这五年,她什么都不用思考,只需要牢牢跟在他身边,让他护在身后,就够了。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五年的小屋,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咬牙推门冲出。
都说人喜新厌旧,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毫不留情地舍弃相伴已久的旧物呢?
他们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一走,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刚跑出单元楼,便撞见张奶奶正搬着小马扎,准备回家。
秋夜凉风习习,老人本在楼下静坐乘凉。
“哎,小旺、雨霏,这么晚了,你们俩孩子要去哪儿啊?”
老人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贯的温和与关心。
高雨霏喉咙发紧,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她本能地想回应,又生怕一开口就露出破绽。
许旺连忙上前,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张奶奶,我们这几年攒了点钱,准备出去旅行一趟,就当度蜜月了。”
张奶奶无儿无女,老伴早逝,早就把他俩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
一听这话,老人眼睛都亮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啊!到时候记得多给奶奶发几张照片!”
“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门,奶奶永远给你们留着。”
高雨霏压下哽咽,轻声应道:“奶奶,您也要保重身体。”
“放心,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等你们以后有了娃,奶奶还能帮你们带!”
高雨霏脸颊微红,小声嗔道:“奶奶,我们还小呢。”
许旺在心里小声嘀咕:其实这次我站张奶奶。
“哈哈,好好好,奶奶不说了,路上小心。”
“张奶奶,再见。”
两人深深鞠了一躬,似是谢过这几年的照料与温暖,而后转身,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老人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喃喃:
“这两个苦孩子……但愿,还能再见吧。”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他们,大概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