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的日影斜斜挪过了半扇墙，暖融融的春光透过糊着细棉纸的木格窗，漫过床沿，落在少女纤长的眼睫上。
她睡得极沉，呼吸匀净得像春日无风的湖面，眉宇间攒了许久的惊惶与疲惫尽数化开，只剩全然的恬静与安心。
连日不安、昨夜的惊惧与身心耗损，早已把她熬得油尽灯枯，或许归功于苏澈真诚的目光。这是她自父母死去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无防备的一觉。
直到腹中空空的绞痛顺着经脉漫上来，她才眼睫轻颤，慢悠悠地掀开了眼。
入目是客栈熟悉的素色帐幔，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清冽皂角气息，她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竟已睡过了晌午。
若不是这股难忍的饥饿感，她还不知要沉眠到何时。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绵软的小手顺着身侧的床褥摸过去。
昨夜她就是缩在这个角落，挨着公子的衣角才敢睡着的，可指尖扫过的地方，只剩一片凉透的被褥，半点余温都无。
方才还混沌迷蒙的意识，像是瞬间被兜头浇下的冰水，激得她浑身一颤，彻底醒透了。
她找不到公子了。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瞬间慌了神，顾不上手腕上隐隐作痛的伤，双手死死撑着床板就要起身，一双蒙了水汽的杏眼慌乱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桌案是空的，屏风后是空的，墙角的衣架子也是空的。
没有，哪里都没有公子的身影。
她像被狂风卷进深海的孤舟，前一刻还在暖融融的港湾里，下一刻就只剩无边无际的漂泊与恐惧，连抓得住的浮木都没有。
“公子……公子！”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慌，带着快要碎掉的绝望。
她急着下床找人，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沾地就重心一歪，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手腕上的伤口被震得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连疼都顾不上了，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端着铜盆的苏澈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摔在地上、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少女。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的手紧了紧，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心疼。
他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了她带着哭腔的呼喊，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恐慌，像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瞬间翻起一股浓烈的罪恶感。
他不过是下楼打盆热水，顺便跟掌柜的问了两句镇上的情况，前后不过半刻钟，竟把她吓成了这样。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快步走进去，把铜盆往桌边一放，俯身就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责备，又藏着满满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再摔一下，你这两只手就真的没法要了。”
赵梦涵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才看见自己两只手腕都被干净的白布整整齐齐地裹着，连指尖蹭破的地方都细心地包了起来，圆滚滚的像两个刚剥了皮的粽子。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觉得有些好笑，可方才那场灭顶的恐慌还死死攥着她的心脏，胸腔里还在一下一下地发紧，哪里半分笑意都生不出来。
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裹着白布的地方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一个软乎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公子……是在关心我吗？
苏澈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带到床边坐好，指尖触到她胳膊上薄薄的一层肉，心里又是一软。
他看着她还泛红的眼尾，语气放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昨日既应了你，就绝不会丢下你。你也别再慌了，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昨夜在床榻上打坐了半宿，苏澈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的事实，更摸清了那个跟着他一起过来的“金手指”
一个能兑换功法、天材地宝，甚至能推演功法漏洞的资源宝库。
有这东西在，他根本不用怕前路艰险，只要安安稳稳猥琐发育，低调修行，修为自然能水涨船高。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乃至飞升之后的真仙、天仙、玄仙、金仙、大罗金仙，甚至是传说中的圣人境……
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里才算尽头，他现在没空想。
他只知道，唯有握在手里的修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不过一夜的功夫，他已经靠着宝库兑换的引气功法，顺利引气入体，踏入了练气期，成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手里的宝库，或者说，归功于那个把他扔到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
话音刚落，赵梦涵就忽然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软得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与哀求。
“公子……求求您，以后不要离开奴婢的视线，好不好？奴婢……奴婢真的好怕，怕公子一转身，就不要奴婢了……”
少女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纤弱得像风一吹就倒的花枝，那副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模样，狠狠撞在了苏澈心上。
他一个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的宅男，平日里只在游戏里跟虚拟角色对过话，哪里经得住真人小姑娘这样掏心掏肺的哀求，瞬间就手足无措起来，满肚子的温柔台词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憋得耳根都红了。
“别、别怕。”他手忙脚乱地避开目光，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早就让掌柜备好的新衣裳。
递到她面前，语气都有些磕巴。
“我们……我们先把衣服换好。”
少女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里衣，料子虽薄，却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连个补丁都没有。
想来就算家境不好，她的父母生前也把她护得很好，不然也不会在遭遇横祸之后，还能存着这样一颗柔软纯粹的心。
昨夜他借着引气入体时散出的灵力，暗中试探过，这姑娘竟有着难得的上品木灵根，是块修行的好料子。
苏澈心里早有打算，眼下他初来乍到，人心隔肚皮，总得先观察一阵子，看看这姑娘的品行心性，值不值得他托付信任。
等确定了，再考虑要不要把修行法门传给她。
“公子……”
赵梦涵抱着怀里的新衣裳，看着他别扭地转过去的背影，又想起方才自己失态的模样，耳根瞬间就烧了起来，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等她换好衣裳，对着模糊的窗影理了理鬓发。
再转过身时，苏澈刚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就定住了。
新做的浅青色布裙合身得很，衬得她原本瘦弱的身形多了几分亭亭的气致。
原本蜡黄的脸颊洗干净后，露出了细腻的底子，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
哪怕还带着点病气与怯意，也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美人胚子模样。
“真好看。”他下意识地就喃喃出了声。
这话一出口，赵梦涵反而更慌了。
她手里没有铜镜，根本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看见公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目光说不出的专注，让她瞬间就手足无措起来，手指紧紧绞着裙角，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声音细若蚊蚋：“公子……是奴婢不好看吗？还是哪里没有收拾妥当？惹公子不快了？”
在她心里，若是自己的样子污了公子的眼，那便是天大的过错。
她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得了这么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位捡了她的公子，也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会给她裹伤，给她准备新衣裳，跟她说“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她第一次敢偷偷想，或许……她也能像个正常的姑娘一样，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越是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疯长，像藤蔓似的缠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敏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被人再次丢下。
“不不不，不是！”苏澈瞬间回过神，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连忙摆手，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憨的笑，语气格外真诚，“我就是在想，得把你养得胖一点，白一点，气色养好了，肯定更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满是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像是捡了一只瘦瘦小小的流浪猫，一心只想把它喂得圆滚滚的。
可这话落在赵梦涵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无数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冒出来，可她又不敢直白地问出口。
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公子捡回来的奴婢，哪里有资格追问公子的心思，更不能随意打扰公子。
“好了，别瞎想了。”苏澈看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软乎乎的头发触感极好，“我们下楼吃饭去。对了，还有个规矩要跟你说。”
他收回手，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以后不许再自称‘奴婢’，要么说‘我’，要么换个别的称呼，一口一个奴婢，我听着实在别扭。不许反驳，也不许多说别的，不然……不然我可要罚你了。”
赵梦涵愣在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笨拙的安稳。
苏澈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带着懵懵懂懂的赵梦涵，下楼进了客栈早就备好的包厢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身边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安稳的暖意。
他想，这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