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心意

作者:清谜意 更新时间:2026/3/19 19:27:15 字数:3446

赵梦涵的目光,死死黏在包厢八仙桌上的几盘菜上。

暖黄的烛火裹着浓醇的肉香漫过来,红烧五花肉的油光在瓷盘里亮得晃眼,清炖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滚着细碎的枸杞,连素炒的青菜都翠得鲜亮。

她喉结不受控地狠狠滚动了一下,一口口水咽得又急又重,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

空腹多日的饥饿感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抓挠着她的五脏六腑,诱惑着她扑上去,将眼前的珍馐蚕食殆尽。

可她坐得笔直,只敢用半边屁股沾着长凳的边缘,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主位上的苏澈没有动筷,她便绝不敢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苏澈指尖转着白瓷茶杯,抬眼便撞进了她的眼神里。

少女垂着长睫,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瞟桌上的肉,眼底翻涌着快要藏不住的渴望,偏偏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满脸都是强撑的克制与犹豫。

他心里瞬间就透亮了。

这丫头,还没从过去那套尊卑规矩里走出来。

见她硬生生压着心底最本能的欲望,只因为自己没先动作,苏澈便先一步打破了这凝滞的僵局。

他放下茶杯,故意将碗筷碰出一声轻响,眨了眨眼,语气放得轻快又随意:“我可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既然你选择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乖乖的,不做坏事,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能免就免了。”

他把话撂在这儿,至于赵梦涵能听进去几分,倒也没太强求。

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掰过来的,总得给她时间,让她慢慢看着、慢慢试探,摸清自己的底线。

“开吃。”

随着苏澈端起碗筷,赵梦涵才像终于得了赦令,指尖颤抖着拿起面前的竹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只敢把筷子伸到离自己最近的盘子边缘,夹了最小的一块瘦肉,连油星都没敢多沾一点。

这肉,是只有年节里,家里才会准备一些,是属于公子的珍馐,不是她这种人该碰的。

碰了,是会惹公子生气,被赶出去的。

她敏感的心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连嚼肉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只敢小口抿着,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肉盘瞟,像只伸出爪子试探水温的猫,往前伸一寸,又立刻缩回来三分。

苏澈没有读心术,猜不透她心里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却把她那小心翼翼、馋得不行又不敢动的眼神看了个正着。

他心里了然,拿起一双干净的公筷,伸到盘子里,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流油的五花肉,稳稳落在了她的碗里。

“喜欢就多吃点,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一点不好看。”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明明是想关心,语气却莫名带了点嫌弃,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补,“以后跟着我出门,打扮得好看点,我也有面子,别糟蹋自己的身子。”

苏澈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废物!嘴比脑子快的废物!

好好的刷好感的机会,硬生生被自己说成了嫌弃她上不得台面,这不是往人家敏感的心上扎刀子吗?

他抬眼就看见,赵梦涵像只被惊到的呆头鹅,手里的筷子“咔哒”一声轻碰在碗沿,整个人猛地僵住,瞬间就弯下了腰,头埋得低低的,长睫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半点表情都看不见,只有露在外面的耳尖,一点点褪成了惨白。

完犊子。苏澈心里哀嚎,这下铁定被当成那种骄纵蛮横、嫌贫爱富的恶俗公子哥了。

他脑子飞速转着,紧急制定了挽回形象的三步计划:

第一步,继续夹菜哄人;

第二步,关心吃没吃好;

第三步,带出去买礼物。

俗称吃饭逛街一条龙,完美!

“吃完了,带你去街上买些物件,给你做两身新衣服,好好打扮一下。”

他双手撑着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可亲,又补了一句自以为很帅气的话,。

“别给我挑便宜的,不差钱。”

可他没料到,错误的语境,远比善意的行为更有穿透力。

赵梦涵埋着头,手指死死攥着碗边,指节都泛了青。

公子是在关心我吗?

还是……厌烦我了,嫌我穿得破烂,给他丢人了?

也是,毕竟是自己死皮赖脸赖着公子的,本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她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连碗里的肉,都瞬间失了香气。

苏澈半点没察觉,自己这一番自以为是的补救,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雷。

一顿饭在略显怪异的氛围里落了幕,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炊饼的麦香混着风飘过来,热闹得很。

赵梦涵紧紧跟在苏澈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偷偷瞟着街边的新鲜玩意儿,却只敢看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生怕多看一眼,就惹了苏澈不快。

七拐八拐进了镇上最有名的裁缝铺,两个手脚麻利的女裁缝,恭恭敬敬地把赵梦涵请进了偏房量尺寸。

苏澈扫了一眼大堂里摆着的普通绸缎,抬眼看向掌柜,语气平淡:“店家,还有更好的布料吗?”

不等掌柜回话,他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沉甸甸的黄金,“啪”地一声放在了桌面上,补充了一句。

“不差钱。”

掌柜的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一碰到那冰凉扎实的黄金,眼睛瞬间就直了,腰杆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您见谅!有有有,上好的料子都在里间,公子您跟我来!”

掌柜的一路走,一路嘴不停歇地介绍着里间的绸缎。

云锦、宋锦、杭绸,一匹匹铺在案上,光泽柔润,绣纹精致,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就为了拿下这单大生意。

苏澈也不废话,指尖扫过那些料子,看着图案秀丽、摸着手感丝滑的,随手就指:“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几匹,全都要了。”

他心里爽得快要笑出声。

万吨黄金的储备,这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金手指,实在是太香了。

他硬生生压下嘴角的笑意,对着掌柜补充道:“这些是给我妹妹做衣服的,另外,也给我挑几匹合适的料子。”

“哎!公子您这边请!”掌柜的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引着他往另一间去了。

等两人再回到大堂时,赵梦涵早就量完了尺寸。

正孤零零地站在堂中,手指绞着衣角,脚尖时不时踮一下,焦急地往内院的方向瞟。

整个人像只被落在原地的小兔子,满眼都是无措。

直到苏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悬着的那颗心,才像块千斤巨石,终于稳稳落了地。

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藏起了眼底的情绪。

苏澈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安心,转头看向掌柜:“店家,有样式图册或者样衣吗?”

“有有有!公子您稍等!”

图册很快就捧了上来,苏澈推到赵梦涵面前。

“喜欢哪些样式,都挑出来,不用给我省钱,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见她握着图册,手指翻来翻去,半天都不敢指一下,苏澈故意板了板脸,补了一句。

“以后站在我身边,可不能掉了我的面子,挑几件好的。”

赵梦涵这才硬着头皮,指尖颤巍巍地指着图册上的画,来来回回挑了半个时辰,也只选了两件最素净、最普通的款式。

对她来说,能有两件新衣服,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再多,就是僭越,是要被怪罪的。

苏澈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气又心疼,总不能再说重话伤她的心。

得,只能自己上手了。

他接过赵梦涵手里的图册,拉了张椅子坐下,对着围过来的裁缝,就开始“指点江山”。

他凭着现代的审美,给那些古板的裙装改了收腰的弧度,调了领口的样式,加了不显张扬却很精致的暗纹,连袖口的绣花、裙摆的长度,都一一敲定了细节。

这一忙,就是一个时辰。所有细节都敲定,付了定金,约好了取货的日子,苏澈还不忘反复叮嘱:“掌柜的,记住,料子要用最好的,针线功夫一点都不能省,务必拿出你们百年老店的最高水准。”

“公子您放心!小的拿铺子的招牌作保,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出了裁缝铺,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澈走在街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行人与街景,心里生出几分恍惚。

这就是真真切切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他没在闹市多停留,七拐八拐,带着赵梦涵往城外走。

越走越偏,热闹的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呼啸的风,吹着路边枯黄的野草,脚下的路也从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的尽头,孤零零立着一间破旧的土屋,墙皮掉了大半,木门歪歪扭扭的,周围荒草丛生,连个邻居都没有。

赵梦涵看着那间土屋,脚步猛地顿住,呼吸瞬间就停了。

“公子,这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颤。

“既然你想跟着我,总得先了却你心里的牵挂。”苏澈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我带你来看看你的家,你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话音刚落,赵梦涵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砸在脚下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屋,装着她所有的过往,装着她死去的爹娘,装着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也装着她走投无路、只能把自己卖给别人的绝望。

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像根浮萍一样飘着了。

原来公子都记得。

原来公子带她出来,不是嫌她丢人,是记着她心里放不下的东西。

她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细碎的呜咽声,像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安、惶恐,在这一刻,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这样的境遇,这样的暖意,她真的能放下心,牢牢抓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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