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院角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坟前。
坟头新培的黄土还带着潮气,几株耐寒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极了当年父母站在门口,等她回家时晃着的手。
赵梦涵就跪在坟前的泥地里,素色裙摆沾了细碎的草屑与湿泥,她却浑然不觉。
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攥着一把从坟头拔下来的枯草,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土都没察觉。
风掀起她额前散乱的碎发,露出一双肿得通红的眼。
她就那样定定地看着石碑上父母的名字,那是她亲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的时候手磨出了血泡,疼得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此刻,看着那两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童,永远停在了躲在父母身后、不用直面风雨的年纪。
那时候,大狗冲她叫,她会立刻躲到父亲身后,攥着父亲的衣角,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看;
冬天手冻得通红,母亲会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的棉袄怀里,一边呵着气一边骂她贪玩,却把刚蒸好的红薯第一时间塞给她;
家里的粗活重活,父母从来都不许她沾手,哪怕她已经长到能拎动水桶的年纪,父亲也只会笑着揉她的头,说“我们囡囡是用来疼的,不是干这些活的”。
那些被爱裹着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
苏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女孩单薄的背影上,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刚踏入高中校园的时候,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穿梭在校园里,放学路上缠着父母买一杯热奶茶,受了丁点委屈就能回家扑进父母怀里撒娇。
可眼前这个同样十六岁的姑娘,却已经独自扛过了双亲离世的天崩地裂,把所有的委屈、无助、思念都死死憋在心里,硬生生逼着自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没有上前。
他知道,这场迟来的痛哭,是她必须要走的路。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像堵在胸口的巨石,憋得久了,只会一点点拖垮她的身心。
只有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不安、悲苦、思念全都宣泄出来,她才能真正地卸下一点重量,往前走。
苏澈放轻了脚步,转身走进了身后的老屋。
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一点早已散尽的烟火气。
堂屋的八仙桌上还摆着两个豁了口的茶碗,墙上贴着赵梦涵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爹、娘、囡囡”。
他看着那幅画,指尖顿了顿,随即从空间背包里,拿出了提前购置好的丧葬品。
一叠叠裁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钱,一把裹着红纸的香烛,还有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帕,以及一个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水囊,里面是他清晨就灌注的温水,到现在还带着温热。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橘红色晚霞渐渐被灰紫色的暮色吞没,日头彻底沉进了远处的山坳里,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风越来越凉,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剩下坟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
赵梦涵的情绪,终究还是像决了堤的洪水,彻底泄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哽咽,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面前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到后来,她再也撑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
她哭到浑身脱力,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碑,哭到嗓子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噎,眼睛肿得像核桃,脸颊上全是纵横的泪痕,连鼻尖都冻得通红。
她哭了太久,久到膝盖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疼。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整个人要栽倒在泥地里的时候,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触感,轻轻垫在了她的腰后。
赵梦涵浑身一僵,哭声猛地顿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抽噎都忘了。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她,也怕惊扰了坟里的双亲:“别把衣服弄脏了,腿借你靠一会儿。”
是苏澈。
她慢慢抬起头,因为哭了太久,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看清身后的人。
他半蹲在她身后,右腿屈膝垫在她的腰后,给了她一个稳稳的支撑。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半分看她狼狈的戏。
只有平等的、妥帖的安抚。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东西,微微弯腰俯视着她,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语气依旧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
“尽管不知是否合适,还是提前准备了这个,你想用就用,不用也可以。”
赵梦涵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父母走后,她独自面对了太多的冷眼与刁难,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风。
从来没有人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给她这样一份不越界的温柔,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
她将情绪藏起来,一个人硬撑。
可此刻,这个人就这样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身后的冷风,给了她一个可以放心卸下防备的角落。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苏澈看着她呆住的样子,怕自己唐突了她,轻轻晃了晃空闲的那只手。
手里的棉帕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了晃,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
她低下头,用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谢谢公子。”
声音很小,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后的沙哑,却又格外坚定,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苏澈的耳朵里。
“不客气。”苏澈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的,像暗夜里亮起的一盏灯,暖得人心里发颤。
他把手里的棉帕和温水囊递到她面前,看着她接过,才起身走到坟前,拿出带来的香烛,用火折子点燃,动作恭敬地插在坟前的泥土里,又把黄纸一张张理开,递了一半到赵梦涵手里。
橘红色的火苗燃了起来,舔舐着泛黄的纸钱,一点点把纸烧成卷曲的灰烬。
风一吹,带着火星的纸灰便飘了起来,旋着圈飞向半空,像一只只飞向远方的蝴蝶。
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间,把赵梦涵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她眼里渐渐化开的暖意,照得格外明亮。
她蹲在火边,一张张把纸钱放进火里,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却格外平静。
“我的父母,很爱我,很爱很爱。”
她的目光落在石碑上,像是在跟苏澈说话,又像是在跟坟里的双亲说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温柔。
“家里的粗活、重活,他们从来都不许我碰,说女孩子家的手,要好好护着,不能磨出茧子。
父亲去山里砍柴,回来总会给我带野果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揣在怀里,到家里还是凉丝丝的甜;
母亲晚上在灯下给我缝衣服,我就趴在旁边看,
她总会给我讲山里的故事,哄我睡觉,
冬天怕我冷,一整夜都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暖着。
其实他们不知道,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学过做饭,偷偷去挑过水,偷偷把家里的衣服都洗了。
我想快点长大,想替他们分担,不想他们那么累。”
她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第一次做饭,把米饭烧糊了,菜也炒咸了,
我以为他们会骂我,结果他们笑着把糊饭都吃了,
说我们囡囡长大了,会给爹娘做饭了。”
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院墙上,小小的,却又格外坚定。
她讲的故事很短,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满满的、沉甸甸的爱。
那些藏在深沉悲苦里的,大大的、滚烫的幸福,就像这跳动的火苗一样,暖得人眼眶发热。
苏澈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时不时往火里添一张纸钱。
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认真地、尊重地倾听着她的过往,她的幸福,她的悲苦。
风渐渐停了,一轮弯月从天边升了起来,淡淡的月光洒下来,落在坟头上,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也落在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上。
纸灰还在风里飘着,赵梦涵看着父母的石碑,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卸下了一角。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澈,眼里带着未散的泪光,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公子,奴……我想一直跟在你的身边。
所以我想将自己的全部情感押注在你身上。
到那时……我或许会喜欢上你……
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你,你也会喜欢上我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