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在颠沛流离里认定,自己早已沦落到了世间最底层。
是那类随手可弃、命如草芥,连半分自主与自由都不配拥有的存在。
她早就忘了被人正视是什么滋味,忘了“活着”除了忍饥挨饿、担惊受怕,还能有别的模样。
直到那位明眸皓齿的少年,蹲下身,平视着她满是惶恐的眼睛,轻声告诉她。
她也可以像他一样,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那句话像一道破开寒夜的晨光,猝不及防地落进了她早已枯寂冰封的心底。
这些日子,她正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体会着这种曾经拥有却又失去的生活。
他会给她准备干净的衣物,会把温热的饭菜递到她手里,会认真听她说话,从不用轻蔑的眼神扫过她,更不会把她当成呼来喝去的奴婢。
情窦初开的心意,就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一点点漫过心堤,带着她从未尝过的甜意,汹涌又隐秘地滋长着。
面对这样一个给了她新生与温暖的人,她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心底的悸动,不心动呢。
可深埋在骨血里的卑微,却如影随形,从来不曾消失。
每当心动得快要忘形时,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怯懦就会跳出来,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跨不过的天堑。
他是锦衣玉食、从容自在的公子,随手就能拿出一袋白银买下一座宅院;
而她,是失去父母沦为奴婢的人。
身份之别,境遇之差,主仆之分,像一层薄冰,隔在两颗渐渐靠近的心之间,让她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那点浅浅的心动,便如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安静蛰伏着。
一边是春日暖阳般的温柔,催着它生根发芽;
一边是寒冬般的自卑,让它不敢轻易破土。
它只敢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悄悄汲取着时光里的温柔暖意。
等待着足够的勇气与时机,破土、抽枝、长叶。
直至有朝一日,能迎着光,开花结果。
回到客栈的那一刻,连日来的惶恐、不安、奔波与紧绷,终于尽数崩塌。
赵梦涵一沾到床铺,便陷入了极深极沉的睡眠,连呼吸都放得轻软,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兽,卸下了所有防备。
可即便睡得再沉,她的感官却依旧牢牢锁着身旁人的动静。
每当苏澈轻手轻脚,屏住呼吸想要起身离开床铺时,她都会在瞬间惊醒,纤长的睫毛猛地掀开,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瞬间清明的惶恐,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他起身的动作。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快要溢出来的不安与依赖,像被遗弃过的幼猫,看着主人起身的背影,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又被丢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无声的目光里,翻来覆去只诉说着同一件事: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苏澈看着她那双盛满惶恐的眼睛,心头瞬间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又温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轻了动作,重新躺回了她的身边。
直到感受到身旁人熟悉的气息重新安稳下来,床榻的温度依旧,赵梦涵才像是放下了心防,眼睫轻轻垂落,眉头微微舒展,再度沉沉睡去,连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里,苏澈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幔帐。
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窗棂,烛火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轻轻撞在他的心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所以,我是不是该和她成亲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少女。
借着烛火摇曳的微光,他一寸寸仔细地描摹着赵梦涵的睡颜。
她睡得很轻,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鼻尖小巧秀气,唇瓣微微抿着,即便在睡梦里,也带着一丝未脱的怯懦与温顺。
脸颊上还有一点之前受的伤留下的浅淡印记,看得苏澈心头又是一紧。
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与一名女子同床而眠,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不浓烈,却格外让人安心。
床榻不大,两人离得很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让他的心跳都莫名快了几分。
眼前这静谧安稳的一幕,与他想象中夫妻相守的日常,竟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晨起一同洗漱用饭,白日里各自做事,夜里点灯闲话,同榻而眠,和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从心底里,根本无法接受赵梦涵一辈子做自己的奴婢。
每次听到她恭恭敬敬地躬身,对着他说“是,公子”的时候,他心里都会莫名地堵得慌,浑身都觉得违和又难受。
他无法违背自己红色的价值观,如果这丢失,那不是他。
可若是认她做义妹……
事到如今,两人早已同床共枕,再以兄妹相称,未免太过自欺欺人。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条路,是最妥当,也是最能给她安稳的。
——结婚。
以夫之名,予她堂堂正正的名份;
以妻之礼,护她一生安稳无虞。
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抬起头,不用再活在卑微与惶恐里。
这是他能接受,也觉得最能对得起她的方式。
只是……她是怎么想的?
苏澈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顿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收了回来。
心头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让他迟迟不敢动作。他怕自己的唐突,会吓着这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姑娘;
怕她答应,只是因为依赖、因为怕被丢下,迫于身份的顺从,不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更怕自己一厢情愿的心意,说出口,反而成了她的负担。
所以我是喜欢她吗?
是有一点动力恻隐之心。
还是先养养看,走一步看一步。
他终究还是退缩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辗转了无数次,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答案的不确定,对她心意的不确定,让他心生迟疑,不敢轻易开口,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最后的选择,还是交给她吧。
等她真正放下心防,等她真正愿意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既然心绪纷乱,难以入眠,不如暂且搁置。
苏澈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丹药,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淌开来。
他闭目调息,运转功法,很快便进入了修行状态。
一夜无话。
窗外的夜风渐渐平息,烛火燃到尽头,化作一缕轻烟。
屋内两人呼吸相闻,一夜安睡,直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清晨,空气中带着春日清晨特有的微凉,风里混着街边桃花的淡香。
苏澈与赵梦涵一同站在一处青墙围起来的院落前。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进了院门,左侧是一间方正的偏房,日后可以做储物间,也可以收拾成客房;
右侧是一间宽敞的厨房,灶台烟囱都完好无损,推开木门,还能闻到淡淡的柴火香气;
院子正中,是一间坐北朝南的主房,三间屋子宽敞明亮,雕花的窗棂擦得干干净净,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院子角落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枝桠舒展,虽还未长出新叶,却能想见夏日里浓荫蔽日的模样。
一旁中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跟在两人身后,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公子,您看这宅院如何?别看眼下院里空旷,可视野是真的好,站在院里就能看到东边的河景,采光更是没得说,冬暖夏凉。关键是价格还实惠,这么一套带院的宅子,这个价位,在咱们城里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购房良机啊!”
苏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梦涵。
他看着她的目光,从刚进院门时的小心翼翼,到一点点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主房的木门框,指尖带着一点试探的欢喜,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亮光,苏澈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中年男子,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契拿来,现在就交付。”
这般阔气的模样,让中年男子瞬间眼睛一亮,连忙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手续齐全、手脚干净的地契,双手恭敬地递了上去。
等接过苏澈递来的、沉甸甸的一袋白银时,他更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连连拱手弯腰:“多谢公子!祝公子和姑娘生活顺遂,阖家安康!”
交易利落完成,中年男子揣着银子,喜滋滋地转身离去。
院门轻轻关上,院中只剩下了苏澈和赵梦涵两个人。
晨光落在院里,把青石板照得发亮,风拂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轻轻的声响。
苏澈张开双臂,像是要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尽数拥入怀中。
他迎着晨光,眉眼舒展,声音温柔而笃定,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亲手买下一座宅院,给在意的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让他从心底里觉得舒畅又满足。
赵梦涵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轻轻颤动着。
“我们的家……”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更怕这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我……们……”
不是公子的家,不是主人的宅院,不是她暂时借住的地方。
是“我们的家”。
这四个字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包含了她。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欢喜、庆幸、安心,还有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放在心上的暖意,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她的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又怕被他看见,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一个不用颠沛流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害怕一觉醒来就被抛弃的家。
这个家里,有她的位置,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微微发白,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泡着,又酸又软,欢喜得快要哭出来。
苏澈转过身,看着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的样子,心头一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轻快:“走,我们进去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物件,咱们都给它备齐。”
赵梦涵连忙抬起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却格外真切的笑容,声音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满是顺从:“是,公子。”
两人一同走进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从绸缎庄到杂货铺,从木器行到银楼,一家家逛过去。
大到床铺、衣柜、桌椅、棉被,小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烛台针线,一一细心挑选。
苏澈出手向来大方,只要看着合用,或是瞥见赵梦涵多看了两眼的物件,便直接让掌柜的包起来,毫不吝啬
。买棉被时,他特意挑了最厚实的新棉花,说夜里睡着暖和;
买碗筷时,他挑了一对带着浅淡桃花纹的白瓷碗,笑着说两个人用刚好;
就连梳妆镜,他都挑了一面打磨得最光亮的铜镜,说女孩子家,总得有个像样的镜子。
赵梦涵跟在他身旁,时而会小声提醒他“公子,这个太贵了,不用买这么好的”,可每次苏澈都会笑着回她“我们的家,当然要用好的”,她便会红着脸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甜丝丝的,像揣了一颗糖。
逛铺子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苏澈站在晨光里,和掌柜的从容说话的侧脸,心跳便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心底那颗种子,像是吸饱了春日的雨露,正悄悄顶开冻土,要破土而出了。
等到雇来的工人,把所有买好的家具器物,一一搬入小院,摆放妥当的时候,天色已经近了黄昏。
夕阳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天边的云霞像烧起来一样,好看得紧。
看着满院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还有等着拆封整理的物件,赵梦涵立刻撸起了袖子,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正准备大展拳脚,把这个属于他们的家,一点点收拾妥当。
可刚拿起一个包裹,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就对上了苏澈带着笑意的眼睛。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苏澈那点“入夜就不喜劳作”的小性子,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拉着赵梦涵的手腕,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慵懒:“天黑了,别收拾了。”
赵梦涵愣了愣,连忙说:“可是公子,这些东西都还没整理,晚上要用的……”
“不急。”苏澈笑着打断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铺好了新被褥的床边走,“家是慢慢收拾的,不急于这一时。忙活了一天了,先歇着。”
说着,他便拉着她,一同躺回了晒过一下午太阳的新被窝里。
被褥柔软蓬松,带着满满的阳光气息,身旁人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暖融融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苏澈侧过头,看着身旁脸颊通红、眼睛盯着床板不敢看他的姑娘,鼻尖动了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嗯,有些香香的。
他只觉得身心舒畅,全然没有察觉,白日里那番大手大脚、在银楼随手换金子的阔绰模样,早已被闹市中混迹的几个惯偷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夜色渐深,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巷子里一片漆黑,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小院墙外,六条黑影悄然聚拢,皆是一身紧身夜行衣,身形壮硕,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短刀,眼神里满是贪婪的凶光。
几人贴着墙根,压低了声音,小声密谋着。
“大哥,都摸清楚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排行老二的汉子,“那小子是外地来的,院里就他和一个小姑娘两个人,没别的家丁护院。”
“我白天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走路都轻飘飘的,绝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没什么本事。”
“那小子绝对是个大款!”老三搓着手,眼里闪着精光,“我亲眼看见他在银楼里,一锭一锭的金子往怀里揣,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一票干成了,咱们哥几个三五年都能吃香喝辣,不用再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没错!”为首的大哥低喝一声,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六人一起上,速战速决,绝对手到擒来。”
“大哥,那小姑娘怎么办?”
“先拿钱,别节外生枝。”大哥瞪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吩咐,“老六,你在门外望风,一有动静,就以布谷鸟叫声为号。其余人,跟我摸进去!记住,动静小点,别惊醒了街坊!”
几人无声点头,像六道蛰伏在黑暗里的鬼魅,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悄悄朝着那座刚刚有了“家”的气息的小院,围了过去。
屋内的烛火还亮着微弱的光,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落在漆黑的巷子里。
一边是屋内静谧温馨的暖意,一边是黑暗里悄然逼近的恶意。
夜风吹过,带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