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夜幕漫过檐角,将小院裹进一片温软的暗里。
窗内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糊着棉纸的窗棂上,晃出细碎的涟漪。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松烟与皂角香气,静得能听见院外风拂过竹梢的轻响。
苏澈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个浅浅的疙瘩,满脸都是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梦涵,看见我睡的被褥了吗?”
他又绕着屋子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桌底、柜角,连门后的缝隙都没放过。
这统共就丈许见方的屋子,一床厚被褥总不能长了翅膀飞出去?
难道是自己随手搁在了哪个不起眼的角落?
可也不对,那么大一团东西,他没道理看不见。
最后,他带着点怀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床榻上。
赵梦涵早早就蜷进了被窝里,只露一双水光盈盈的杏眼在外头,乌溜溜的眼珠跟着他的脚步转了半宿。
见他看过来,她纤长的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又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仿佛在说:真的不关我事。
“公子,时间不早了。”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给外侧空出老大一块地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细若蚊蚋,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可以到这里睡一晚。”
被窝里探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沿,一下,又一下。
苏澈在床沿坐下,指尖抵着额角,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说吧,被褥被你藏哪儿去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梦涵没应声,只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往被窝的方向拽了拽。
乌溜溜的眼睛里盛着点执拗,没说一句话,却把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小丫头,你就这么想让我和你睡在一起?”
苏澈挑了挑眉,本以为这话能逗得小姑娘羞得缩进被窝里。
没成想,她却沉默了片刻,隔着被褥,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公子已经很久没有让梦涵暖床了。”被褥鼓出小小的一团,她的声音隔着棉絮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连尾音都在轻轻发颤,“这些日子,公子宁可在地上打铺,都不肯挨着床睡……梦涵总怕,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公子厌烦,或是睡在公子身边,惊扰了您。”
她顿了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哭腔,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把藏了许久的忐忑全倒了出来:“公子就没有想过,梦涵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总觉得,和公子的关系越来越远了……心里堵得慌,像揣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喘不过气来。”
突如其来的疏远,她攒了半个月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绷不住了。
苏澈看着那团一抽一抽鼓起来的被褥,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刚才那点打趣的心思全没了,只剩满心的无措。
他抬手,隔着薄薄的棉絮,轻轻拍了拍那团小小的身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傻丫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睡自在些,从来没有对你不满,更没有厌烦你。”
他干笑两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你要是不嫌弃,觉得有我在身边更好……那我,也没什么别的意见。”
被窝里久久没有动静。
过了好半晌,那团鼓起来的被褥才轻轻动了动,里面的小人儿往里又缩了缩,把原本就空出来的位置,腾得更宽了些,连带着被窝的边角,都轻轻掀开了一道缝,像是无声的邀请。
苏澈心里一暖,也不再磨磨唧唧的,抬手掀开被褥,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被窝里带着赵梦涵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暖融融的,裹得人浑身都发松。
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晃得暗了暗,帐内的光线一下子沉了下来,两人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有那擂鼓似的、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叠着一声,撞得人心尖发颤。
赵梦涵刚张了张嘴,一句带着颤音的“公子”刚要出口,苏澈却先开了口。
他侧过身,在昏沉的光里,目光牢牢地锁着她的轮廓,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梦涵,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你该明白,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奴婢。”
话音刚落,赵梦涵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指尖猛地攥住了他身前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信,只能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而苏澈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暖融融的雷,直直劈进了她心里,把她所有藏在心底的、连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念想,全都照得透亮。
那是她只敢在午夜梦回时偷偷幻想的画面,此刻就摆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我想娶你为妻,光明正大地照顾你一辈子。”他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连指尖都微微发紧,“你愿意吗?若是……若是不愿意,那我们便结为兄妹,我护你一生周全。”
“不愿意!我不愿意!”
“兄妹”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急得带上了哭腔。
她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只做他的妹妹。
可这句急慌慌的“不愿意”,却让苏澈彻底误会了。
他只当是自己的求婚被当面拒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点鼓起的勇气瞬间碎得稀碎。
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苍天啊,怎么要这么对他?
他还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结果连人家的心意都没摸准,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赵梦涵的脸,只想把自己裹进被褥里装死。
就在他社死到脚趾抠地的时候,怀里的小人儿猛地反应过来,急得一下子扑到他身前,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像是在发最郑重的誓:
“我、愿、意、成、为、公、子、的、妻、子。”
每个字都带着她全部的决心,重重地砸在苏澈的心上。
这话像一道惊雷,把僵住的苏澈一下子炸回了神。
他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下一秒,就伸手把她紧紧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声音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要当场社死了。”
“公子……你抱得太紧了,我都喘不过气了。”被他搂在怀里的赵梦涵闷哼一声,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软乎乎地抱怨,一边说,一边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摆,笑得眉眼弯弯,连耳尖都泛着甜意。
两人闹了一阵,一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烛火不知何时又稳了下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把赵梦涵泛红的眼尾,和苏澈还带着点傻气的笑意,都照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不约而同地移开,可刚移开没两秒,又忍不住偷偷瞟回去,眼睫颤啊颤,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是藏不住的欢喜,是刚破土而出的、名为爱的心意。
“梦涵,你真的很可爱。能被你接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苏澈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她偏到一边、只露出个红通通耳尖的小脑袋上,只觉得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怎么看怎么可爱。
心里刚冒出头的念头,手已经下意识地动了。
他伸出指尖,轻轻勾起她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发丝,慢悠悠地绕着圈,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轻轻一颤。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变了,一丝微妙的、缠缠绵绵的情意,在呼吸间悄悄蔓延。
“公子,好痒。”赵梦涵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水汪汪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撒娇似的。
她努了努小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身子却往他身边凑了凑,连呼吸都缠上了他的。
她心里像揣了罐化开的蜜糖,甜得快要溢出来,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公子要娶我了,他要娶我做他的妻子。
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要飞出来,总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软得发颤:“公子……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我怕……我怕一睁眼,这就是一场梦。”
苏澈看着她那双盛着水光的杏眼,听着她快得藏不住的心跳,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勇气反倒有点泄了,耳根微微发烫,故意逗她:“那小娘子想让我说什么?”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把“小娘子”三个字咬得又软又重,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只当这三个字,已经够直白地说清了心意。
“我就是对自己没信心……公子,你别戏弄我了,好不好?”
赵梦涵却没接他的玩笑,只扁了扁嘴,眼眶又红了点,软软糯糯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团子。
那软乎乎的语气一出,苏澈瞬间就缴械投降了,半点逗弄的心思都没了。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苏澈,要娶赵梦涵为妻,一生一世,此生不渝。”
“赵梦涵,你听明白了吗?苏澈想娶赵梦涵为妻。”
“你要是觉得这是梦,那我就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到你信,说到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是梦,是触手可及的现实。”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刻进骨血的誓言,“所以只要你在,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赵梦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苏澈心尖一颤。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地回应:
“公子,我愿意。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与你共度此生,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把帐内相拥的两个身影,映得格外温柔。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沉沉,却满是藏不住的、甜丝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