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来得及从县衙的青瓦上散去,一声带着惊惶的急报,就撕碎了清晨的平静——坏消息来了。
押送六名黑风寨贼人的囚车,在城外十里的密松林里遭了埋伏。
二十多个蒙面悍匪从密林中猝然杀出,淬了寒的刀光裹着杀气劈落,囚车当场被劈烂,六名贼人全数被劫走。
负责押送的名衙役拼死抵抗,最终还是有三人殉职在了林子里,被发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卷了刃的钢刀。
本在里屋窗边缝补衣物的赵梦涵,隔着窗纸听见了外面带着哭腔的急报,指尖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绣绷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连鞋都没顾得上提稳,就掀了门帘冲出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绷得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公子,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吧!”
她亲眼见过那些贼人的凶神恶煞,也听过黑风寨杀人越货的累累恶行,如今这群亡命徒放话要寻仇,她一颗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止不住的慌。
苏澈见她吓得唇瓣都没了血色,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按在她发颤的肩膀上。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块磐石,稳稳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安心,有我在。
别说他们来寻仇,便是来十个百个,我也能尽数打跑。
你忘了?前日那六个贼人在我面前,可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赵梦涵抬眼望着他,眼前瞬间浮现出那日他轻描淡写便制服六名悍匪的模样,那近乎神迹的身手,让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下去了几分。
可她还是忍不住咬着下唇,指尖依旧冰凉,眼底的焦虑像化不开的晨雾,怎么都散不去。
那些人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万一真的蜂拥而来,公子就算再厉害,会不会有闪失?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把满心的担忧都藏在了垂下的眼睫里。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黑风寨大堂。
山风卷着松涛从敞开的堂门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牛油烛忽明忽暗,映得满室刀光寒冽。
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匪气与血腥味,在堂内沉沉浮浮。
大当家贾祁端坐在铺着黑熊皮的主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嵌着宝石的弯刀,听着底下被救回来的六个手下七嘴八舌地哭诉,脸上没半分波澜。
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哪怕烛火晃得再凶,也瞧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待他们哭嚎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砸在人耳膜上沉甸甸的。
“能一招制住你们六个,还能精准卸了你们的关节却不伤性命,看来是个练出了浑厚气劲的内家高手。你们栽在他手里,不冤。”
话音未落,他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厉色。
只听一声沉喝,他化拳为掌,隔空朝着身前猛地一推!
雄浑的掌风呼啸而出,两丈开外一把沉甸甸的实木太师椅,瞬间“咔嚓”一声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混着地上的白灰扬得满室都是,连堂内的烛火都被掌风压得险些熄灭。
底下的六个贼人吓得“噗通”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嘛——”贾祁缓缓收回手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语气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区区一个初出茅庐的内家小子,在你家当家我这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内功面前,还不够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跪在最前面的贼人连忙抬起头,满脸谄媚地拱着手,腰弯得像只虾米,“大当家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那小白脸连提鞋都不配!也就只有大当家您,才配称得上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对对对!大当家,您一定要给我们报仇啊!那小子把我们折辱成这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哼!”
一声冷哼骤然炸响,贾祁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红木桌案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他怒目圆睁,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尖刀,狠狠扎在跪着的几人身上,骂得他们头都抬不起来:“你们还有脸喊冤?内家高手是你们能随便招惹的?若非人家手下留情,只给了你们一点惩戒,没下杀手,你们六个的脑袋,早就在城门口挂着风干了!还能活着回来跟我哭?”
他这话刚落,堂外就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咱们大哥发这么大的火?三弟我来替你出气!”
话音刚落,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正是三当家孟龙,他一身玄色劲装绷得紧紧的,腰间挎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开山斧,络腮胡根根竖起,一双铜铃大眼扫过地上跪着的六人,瞬间就沉了脸。
不等众人开口,他上前几步,抬脚就朝着几人屁股上狠狠踹了过去,一脚一个,踹得几人嗷嗷直叫,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没用的东西!六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一个小白脸收拾了,还扭送去了衙门?
老子平时叫你们好好练功夫,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六个打一个都打不赢,寨子里的大米都白喂你们了!”
“够了。”贾祁抬手一摆,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孟龙,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寒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弟,今夜你随我走一趟县城,去会会那个小白脸,摸摸他的底。”
县衙的偏厅里,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地上摊开的、沾着干涸血迹的差役服,三个捕快站在桌前,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把押送遇袭的前前后后,一字一句地讲给苏澈听。
苏澈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待他们说完,他骤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我敢断定,你们衙门里,有黑风寨的内鬼。”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众人凝重的神色,继续道:“按你们所说,劫匪精准算准了押送的路线、时间,甚至连你们的人手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但凡知道这次押送安排的人,全都是怀疑对象。”
“小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李捕头快步走上前,对着苏澈重重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一半是彻夜未眠的疲惫,一半是压不住的愧疚与愤恨。
“这些年,我们不止一次组织人手布防、剿匪,可每次行动,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了一样,次次都让他们跑了,还折损了不少兄弟。”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与自责,“在我管辖的地界,屡屡发生悍匪劫掠、害人性命的事,我这个捕头,愧对这身官服,更愧对死去的弟兄!”
苏澈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悲愤,神色稍缓,对着他回了一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李捕头,如今贼人放话要寻仇报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近期定会再有所动作。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我们来个守株待兔,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话说出口,他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穿越到这个世道,不过短短数日,对这里的规则、人心,全然陌生。
可他太清楚,这些在刀尖上舔血讨生活的悍匪,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前日若不是他有一身傍身的本领,恐怕早就成了这些贼人的刀下亡魂,连尸骨都留不下。
他不是嗜杀之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愿手中沾血。
可这一次,他不能退。
他不能把满心依赖他的赵梦涵,置于随时可能爆炸的险境里。
这颗埋在身边的炸弹,他必须亲手拔掉。
“小兄弟,这次遇袭,衙门折损了三名好手,还有五个兄弟重伤躺在医馆里,至今还没醒过来。”李捕头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恨不得现在就带人上山,把这群天杀的贼人全部抓回来,绳之以法!”
苏澈见他神色恳切,绝非作伪,便往前倾了倾身,沉声问道:“李捕头,我想问问,这黑风寨具体在什么位置?寨子里有多少人手?布防如何?还望你如实告知。”
李捕头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难办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道:“黑风寨建在黑风山的峭壁之上,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密林,常年雾气弥漫,五步之外都看不清人。更要命的是,他们在进山的路上布了十几道暗哨,别说生人进山,就是林子里的鸟飞过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稍有风吹草动,寨子里立刻就知道了。”
他说着,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冷汗,想起之前数次暗中上山探查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我不止一次偷偷摸进山,想查探他们的底细,可每次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线,好几次跟他们的人缠斗,险些就把命丢在了山里。至于寨子里的人手,具体数目我们一直没摸清,只知道至少有百十来号人,个个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实在是易守难攻啊。”
苏澈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以他的身手,若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寨,摸清布防、并非难事。
只是前提是,必须先拿到最精准的路线图,不然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抬眼看向李捕头,面色凝重,语气却异常坚定:“李捕头,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黑风山,领教一下这群悍匪的底细?”
李捕头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小兄弟,我知道你能制服六个贼人,武功高强,可黑风山不是县城,密林遍布,地势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甚至落入他们的埋伏!你年纪轻轻,可不能仗着一身本事就冲动行事啊!”
苏澈闻言,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平静:“李捕头,可否随我来内屋一叙?”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掀开门帘从内屋走了出来。
李捕头脸上的犹豫与担忧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震惊与决绝。
他抬手对着苏澈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震得偏厅的烛火都晃了晃。
“好!小兄弟,我信你!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