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师承何派?”
黑风寨大当家贾祁缓缓收住对掌的手,掌风裹挟的余劲扫得院中秋叶簌簌落地。
他顺势将手背在身后,魁梧的身躯像座生铁浇筑的铁塔,钉在满地碎叶里纹丝不动。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唯有云缝里漏下的半缕残月,堪堪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探究与战意。
非但没有半分惧色,那双眼反而像淬了寒刃的狼瞳,直勾勾锁着对面的人,指节在身后悄然捏响,骨节脆响隐在夜风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之意。
与他对峙的苏澈同样负手而立,月白长衫被夜风掀起一角,面上是全然的松弛自在,仿佛只是闲来月下散步。
可没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节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经脉里残留的震荡感迟迟不散,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苏澈的心头翻涌着滔天的不可置信,目光落在眼前壮汉身上,翻来覆去地揣测,只觉得越发难明。
他已是实打实的练气四层,在这凡间小镇本应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可眼前这个连正经功法都未必有的山匪,竟能硬接他灌注灵气的一掌,还稳稳立于不败之地,甚至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眼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惊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泄出半分心底的怯意。
再抬眼时,已是全然的倨傲。
“哼,说出来,怕你承担不起。”
苏澈下颚微微扬起,眼尾斜挑,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被他演得十足十。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虚构一个显赫宗门背景,先镇住眼前这个硬茬。
说话的间隙,余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扫过贾祁身后。
先前被他制住的那个壮汉,正低眉顺眼地跟在这人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显然对眼前这人极为畏服。
“倒是没想到,黑风寨的人,就只会趁夜偷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苏澈语气陡然转冷,丹田内的灵气悄然运转,在经脉里缓缓游走,“既然如此,我便稍微用点力气,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一网打尽。”
方才对掌的瞬间,他便敏锐地捕捉到贾祁周身隐隐流动的灵气。
粗糙、狂放,没有半分功法引导的痕迹,却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韧劲,像山间未经驯化的猛兽。
只这一瞬,他便断定,眼前这个高手,竟是硬生生靠着无数次生死搏杀,以武入道。
当真是个天纵奇才。
苏澈心底掠过一丝惋惜,可随即又冷了下来。
没有正统功法引路,不懂灵气运转的法门。
他这辈子,注定只能停在这一步,再难寸进。
可这份惋惜背后,是更刺骨的警醒。
一个约莫只抵得上练气二层、连功法都没有的人,单凭肉身打磨与搏杀经验,竟能在硬实力上压得他隐隐发怵。
这个事实太过不妙。
他瞬间便想通了症结,自己靠着丹药快速突破,根基本就虚浮,肉身更是从未经过打磨,在灵气被限制的贴身缠斗里,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看出这个破绽。
“小兄弟,我贾祁平生最爱结交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贾祁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厚重的嗓音在夜里荡开。
他踩着满地落叶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枯叶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有这般高强的武艺,难道就甘心屈居在这弹丸小地,埋没一身本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苏澈,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野心,那是一头蛰伏的猛兽,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只见他向前半步,朝着苏澈伸出手,语气里满是蛊惑。
“小兄弟,与你结仇,实属不智。
可你我若是联手,共谋大事。
将来这天下,未必没有你我的一席之地。
待大事一成,荣华富贵,权柄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今日你入我黑风寨,我便立你为四当家,与我平起平坐。”
他一句句循循善诱,像个最高明的画师。
在两人之间,铺开了一幅权倾天下的锦绣蓝图。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他的蛊惑,苏澈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讽,眼底满是不屑,“一群占山为王的匪寇,也敢妄言成就大事。”
“可笑至极。”他字字清晰,四个掷地有声的字,像四块寒冰,狠狠砸在地上。
贾祁却没被激怒,反而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未落,嘴角的笑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冷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藏在衣衫下的肌肉线条块垒分明。
“年轻人,别一时冲动,做下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这个机会,可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话音还飘在风里,贾祁脚下的青砖骤然崩裂!
半寸厚的青石板应声炸开碎石,他魁梧的身躯完全违背了重量逻辑,像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
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残影,夜风都被撕裂出尖锐的锐响。
苏澈瞳孔骤缩,眼白里瞬间映出冲来的黑影,汗毛根根倒竖!
他丹田内的灵气刚要运转,裹挟着破风之力的拳头,已经离他面门不足三寸,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快!这根本不是凡人武者该有的速度!
仓促之间,苏澈只能抬臂横挡。
“嘭——”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拳臂相撞的瞬间,强横的蛮力顺着手臂疯狂涌入,苏澈的月白长衫袖管直接被劲气震得粉碎,布条混着落叶漫天飞舞。
他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滑出两步,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整条手臂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经脉里的灵气都被震得乱了一瞬。
贾祁落地只晃了一下,便再次欺身而上,眼里的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里门清:果然!这小子内力足,可肉身就是个花架子!只要黏住他,不让他拉开距离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本事,这场架就赢定了!
贾祁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全是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狠招,肘击、膝撞、锁喉、贴靠,每一招都往苏澈的要害去。
更阴狠的是,他的身影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苏澈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半步都不肯给他挣脱的机会,密不透风的拳风像一张网,死死封死了苏澈所有后撤的路线。
苏澈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靠着灵气加持的身法勉强躲闪,有好几次,那带着劲风的拳头,只差毫厘便要砸中他的胸口。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的酸痛更甚一分,修仙者疏于打磨的肉身短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额角渗出冷汗,心里的惊惶越来越盛: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栽在这里!必须拉开身位!
苏澈:他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就是要逼我贴身缠斗,不让我有机会运转术法!我必须找个破绽,哪怕挨他一下,也要把距离拉开!
贾祁:这小子身法倒是滑溜,可惜没半点近身搏杀的经验!他想跑?门都没有!等我耗光他的力气,不光要他归顺,他身上的功法,也得是我的!
贾祁忽然变拳为爪,一把扣向苏澈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直奔他心口而去!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就算有灵气护体,他也得落个经脉断裂的下场。
苏澈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拧身,用肩膀扛下了这一拳。
“咔嚓”一声轻响,是肩胛骨错位的声音。
苏澈疼得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可他眼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抹算计的光。
就是现在!
贾祁一拳得手,眼里刚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正要乘胜追击,却见苏澈借着他拳劲的力道,向后飘退的瞬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翻到身前!
丹田内所有残存的灵气,在这一刻疯狂涌向掌心,一声低喝炸响在夜里:“灵玄掌!”
苏澈掌心骤然泛起刺眼的白光,精纯的灵气翻涌汇聚,在掌心凝成一道呼啸的旋风,掌风所及之处,地上的落叶碎石尽数被卷成齑粉,连院中的石桌都被气浪掀翻在地。
这一掌不闪不避,硬生生迎着贾祁再次冲来的身影,狠狠轰在了他的胸口!
贾祁瞳孔骤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中计了!
他刚才是故意卖的破绽!可他冲势已老,根本避不开这结结实实的一掌。
强横的灵气顺着胸口疯狂涌入,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被硬生生打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院墙上。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青砖墙被撞得裂出数道蛛网般的细纹,尘土碎石簌簌落下。
战局反转之快,让贾祁身后的两个随从,全都愣在原地,连拔刀都忘了。
苏澈收了掌,捂着受伤的肩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半分。
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尘土飞扬的方向,半分不敢大意。
他清楚,这一掌,还不足以废掉这个狠人。
而这整场生死搏杀,都被里屋门后的一双眼睛,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赵梦涵从贾祁一行人翻进院子的那一刻起,就躲在了里屋的门板后。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分了苏澈的心神,给他添乱。
她透过门缝,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对她笑、会给她买糖糕、会替她挡下所有刁难的公子,站在夜色里,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山匪对峙。
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没察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当贾祁和苏澈对掌的时候,她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
她听见苏澈说那些硬气的话,明明看着那么从容,可她却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轻轻发抖。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头上拔下来的银簪,簪尖都快刺破了掌心。
她想好了,要是苏澈打不过这些人,她就冲出去,就算是死,也要咬那些人一口,绝不能让他们伤了公子。
打斗爆发的那一刻,她看着苏澈被打得节节败退,看着那拳头一次次擦着他的身体过去,每一次碰撞的闷响,都像砸在她的心上。
她好几次都差点推开门冲出去,可理智又死死拉住了她。
出去,只会成为苏澈的累赘,只会让他分心。
她只能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惊呼都咽进肚子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连眼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就会看到她不想看的画面。
直到那道刺眼的白光亮起,直到贾祁被狠狠撞在院墙上,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腿一软,直接靠在了门板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紧绷的身体瞬间脱了力。
烟尘渐渐散去,贾祁扶着墙缓缓站直身体。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胸口的衣衫被掌风震得稀烂,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每呼吸一下,胸口都传来针扎似的疼。
“没想到小兄弟,竟还有这般精妙的招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出乎意料啊。”他抬眼看向苏澈,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恨不能立刻抢过来据为己有,“换做一般人,挨了你这一掌,非死即残。你这招式,倒是好得很。”
他攥紧拳头,浑身的气息再次暴涨,哪怕受了伤,那股猛兽般的凶性也丝毫不减,正准备再次冲上来缠斗,院外忽然亮起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与衙役的吆喝声,铜锣声敲得震天响。
“捉拿黑风寨匪寇!”的喊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边而来。
贾祁脸色一变,狠狠瞪了苏澈一眼,咬着牙丢下一句:“小兄弟,这笔账我记下了,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然带着身后的随从,纵身翻上另一侧的院墙。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漫天飞舞的落叶。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的声响。
“公子!”
门被猛地推开,赵梦涵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小姑娘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乱了,裙摆也沾了灰,一冲过来就扑到苏澈面前,伸出颤抖的小手,上上下下地摸着他的胳膊、胸口,指尖碰到他碎裂的袖管、青紫的肩膀,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你有没有事?疼不疼?都怪我,都怪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一边哭,一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想要给他擦嘴角的血迹,又怕碰疼了他的伤,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衣衫上。
方才对敌时的冷硬与凌厉,在看见她的瞬间,尽数化作了温柔。
苏澈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下来,忍着肩膀的疼,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连声音都放轻了:
“哭什么,安心。就凭他,想要伤到我,再练一百年也不够。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他低头看着满眼担忧、满脸自责的小姑娘,心里掠过一丝后怕,却又藏着十足的安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猫一样:
“别哭了,傻丫头。跟你没关系,我怎么可能让别人伤了你。”
“只要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