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山寨外五十丈的悬崖边缘,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夜将整片山峦彻底吞噬。
没有星月,连风都带着崖底翻涌上来的森寒戾气,刮过裸露的岩壁时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像索命的鬼哭,刮在人脸上如同细刀割肉,连骨髓里都浸着寒意。
贾祁粗糙的手掌在湿滑冰冷的岩壁上反复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那根盘虬在石缝里的老藤蔓。
藤蔓与坚硬的玄武岩岩壁摩擦,带落细碎的石子。
石子顺着万丈悬崖滚落,在死寂的黑夜里撞出淅淅沥沥的轻响,每一声都被空旷的山涧放大,敲在人心尖上,催得人头皮发麻,胆寒之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贾祁将藤蔓的一端死死缠在崖边那棵两人合抱的古松根部,一圈又一圈,勒得树皮都裂开了细纹,指节反复拽了三次,确认藤蔓足以承住他的重量,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攥着藤条,脚尖试探着踩住岩壁的凸起,一步一步往深不见底的崖下探去。
这一幕,分毫毕现地落在藏在三丈外虬松阴影里的苏澈眼中。
他整个人都缩在交错的松针与夜色里,连呼吸都压得极缓,与山风的频率完全同步,周身的灵气敛得一丝不剩,若非刻意去看,就算走到近前,也只会当他是一块普通的岩石。
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暗夜里蛰伏的猎鹰,牢牢锁着贾祁消失在崖边的身影。
他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弧度,眼底翻起细碎的精光,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果然有猫腻。”
他在心里暗忖,这种荒无人烟的绝地悬崖,底下不是藏着上古传承的宝藏,就是有着能一步登天的逆天奇遇,妥妥的经典剧情流程。
当然这是他遐想出来,哪有这大的巧合。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怀里装着补气丹的瓷瓶,感受着丹田内平稳流转的灵气,以他淬炼过的肉身,还有流云身法,就算跟着下去,也能在瞬息之间进退自如。
“正好,看看你这匪首,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苏澈屏息凝神,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掠到藤蔓旁,侧耳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搭在藤条上感受着震动。
不过片刻,藤条传来的规律抖动彻底平息,显然贾祁已经落了底。
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转身折到崖边的灌木丛里,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将数十根韧性极强的青藤飞速拧成一股手腕粗的绳索,牢牢绑在离贾祁那根藤两丈开外的另一棵巨木上,反复确认绳结绝不会松脱后,才将绳头往崖下一抛,身形一纵,便跟着绳索轻盈地坠了下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灵气裹着脚尖,每一次点在岩壁上都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连绳索的抖动都控制得微乎其微。
唯有耳力全开,时刻捕捉着下方的动静,越往下坠,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浓郁,他眼底的精光越盛,心里的警惕也跟着提了起来。
能有这么浓郁的灵气汇聚,底下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崖下五百米处,山壁骤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宽两米、高三米的黝黑洞口。
洞口覆着厚厚的青苔,常年不见天日的湿寒之气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里面溢出的浓郁灵气。
贾祁攥着微光摇曳的火折子,看着眼前的洞口,狠狠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他一个纵身跃了进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火折子的一点昏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湿冷的岩壁上,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粘稠,连呼吸都带着暖意,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凭着记忆往前走了数百步,眼前的黑暗骤然被撕开,一片莹润的冷白光毫无预兆地铺展开来,撞入眼底的瞬间,贾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那是一个足有数千立方的天然洞府,十数丈高的穹顶垂着泛着微光的钟乳石,每一滴蕴含灵气的水珠从钟乳石尖端落下,都在地面的水洼里砸出一圈淡淡的灵光涟漪。
数十条肉眼可见的灵脉,像发光的巨龙一般,从四周的岩壁里蜿蜒而出,奇异的是,灵脉中溢出的浓郁灵气没有半分散逸,全都像溪流归海一般,顺着固定的轨迹,缓缓汇入悬浮在洞府正中央的一座小型宫殿之中。
那宫殿虽只有半间屋子大小,却飞檐翘角,古意盎然,殿身由暖玉雕琢而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灵光,哪怕静静悬浮在半空,也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上古威压。
朱红的宫殿大门紧闭,门上刻着斑驳晦涩的符文,隐隐流转着微光,铜环上凝着厚厚的岁月锈迹,一看便知已在此地沉寂了不知多少年。
就在贾祁踏入洞府的瞬间,宫殿大门前盘膝悬浮的精瘦青年,猛地睁开了双眼。
两道实质般的精光从他眼中爆射而出,洞府内流转的灵气都跟着骤然一颤,连穹顶滴落的水珠都顿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灵气,精准地落在了刚站稳脚跟的贾祁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冰,带着被困多年的戾气与漠然,像毒蛇盯上了猎物,看得贾祁浑身汗毛倒竖。
“仙人!求仙人救小的一命!”贾祁见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头埋得极低,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语气里满是谄媚的诚恳。
洞府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片刻后,那精瘦青年身形一动,便从半空缓缓飘下,脚尖点地时,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可周身散发出的恐怖灵气威压,却像一座大山一般狠狠压了下来,压得贾祁浑身发抖,后背的衣料瞬间被冷汗浸透,头埋得更深了。
“何事?”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是久未开口说话,声带都已经锈住了一般,无喜无悲,却带着上位者俯瞰蝼蚁的漠然,每一个字落下,都让洞府内的空气凝上一分。
“求仙人出手,帮小的除掉一个仇人!”
贾祁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刀疤因为激动扭曲在一起,眼里满是红血丝,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说完又赶紧把头埋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那小子欺人太甚,杀了我数十个兄弟,还把小的打成重伤,扬言要扒了小的皮,求仙人为小的做主啊!”
他添油加醋,将自己包装成弱小之人。
精瘦青年林默的目光骤然一闪,磅礴的灵识瞬间铺展开来,不过一息之间,便扫遍了贾祁全身,将他胸口的震伤、还有体内紊乱的灵气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总算来了点有意思的乐子。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给本仙师讲清楚。若是敢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是!是!小的不敢!仙人容禀,事情是这样的……”
贾祁忙不迭地应声,头点得像捣蒜,添油加醋地把苏澈与他交手的过程事说了个遍,字字句句都把苏澈塑成了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狂徒,恨不得把苏澈挫骨扬灰的恨意,藏在每一个字里。
林默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底的精光却越来越盛。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在心里把事情推了个明明白白。
能和练气三层的贾祁打个不相上下,甚至还能稳压一头,撑死了也就练气中期的修为,以他练气九层、半步筑基的修为,捏死这样的货色,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小子似乎还有着特别的功法,并非以武入道。
正好,若是能把这小子拿下,将其炼化,或许可以早日进阶筑基。
“此事,本仙师应下了。”
他话音刚落,脸色骤然一变!
前一刻还带着玩味的神情,瞬间冰封,周身的灵气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洞府内莹白的灵光猛地一颤,穹顶的钟乳石发出嗡嗡的震鸣,连流淌的灵脉都跟着剧烈波动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隧道入口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冷喝一声,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洞府内炸开:“出来吧,朋友!躲躲藏藏跟了一路,不嫌丢人现眼吗?”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甩,一道凌厉的灵气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接砸在还没反应过来的贾祁身上。
贾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岩壁上,又狠狠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浑身疼得蜷缩起来,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没用的废物!被人跟到了家门口,都毫无察觉,留你何用?”
林默冷笑一声,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扫过贾祁,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仿佛下一刻就会随手将他挫骨扬灰。
隧道入口的阴影里,苏澈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刚落到洞口,就察觉到了洞府内那股恐怖的灵气威压,那是远超他五个小境界的、半步筑基的恐怖气息,瞬间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心里暗道不好,想转身退走,可脚步还没动,林默的灵识就已经像一张大网一般,牢牢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就在林默冷喝出声的瞬间,一把由精纯灵气凝成的短剑,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快得只剩一道寒光,直刺他的眉心!
那短剑上附着的灵气,带着冰寒的力道,还没近身,就已经刮得他脸颊生疼。
苏澈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丹田内的灵气瞬间运转到极致,家传的流云身法被他用到了极限,脚下步法连踩,身形像一片落叶般接连闪躲,几个险之又险的腾挪,堪堪避开了短剑的连番刺击。
短剑擦着他的衣袍划过,深深扎进身后的岩壁,碎石飞溅,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被密不透风的剑风逼得退无可退,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彻底暴露在了洞府的白光之下。
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握着剑柄的手死死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却强装镇定,连一丝慌乱都没露出来,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刚才的惊险。
林默指尖一勾,那把灵气短剑瞬间飞回他的手中,消散于无形。
他的灵识再次扫过苏澈全身,当探测出苏澈只有练气四层的修为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里的轻蔑和戏谑更浓了,像猫盯着爪下无处可逃的老鼠。
练气四层,也敢跟踪到他的洞府里来?
简直是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朋友,鬼鬼祟祟跟了一路,这偷偷摸摸的行径,可不太光彩。”
林默负手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可周身散发出的灵气威压,却再次加重,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在苏澈身上,锁死了他所有能逃的方向。
他根本不担心苏澈能跑掉,在这封闭的洞府里,一只练气四层的蝼蚁,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洞府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灵脉流淌的微光忽明忽暗,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趴在地上的贾祁,都屏住了呼吸,连咳血都不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