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很乱,乱得让人有些发慌。
每一寸空气都在轻轻震颤,心神被这失控的幻境搅得有些不宁,虽说看着凶险,倒也还没到下一秒就被混沌吞噬的地步。
整个幻境确实快撑不住了,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天地间的灵力像被狂风扯碎的绸缎,翻涌着、拉扯着,发出淡淡的呜咽声,连光线都在扭曲的空间里弯弯曲曲,忽明忽暗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片他们拼尽全力求生整整三年的地方,早已没了初来时的灵秀安静,处处透着几分荒凉,每一寸土地都带着绝境的痕迹,却也没到彻底绝望的地步。
入目都是残败和荒芜。
焦黑的灰烬被罡风卷着飘来飘去,打在脸上有些刺痒,算不上多疼。
崩裂的山脉半截陷进了深不见底的虚无里,碎石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飘了很远,慢慢就淡了。
大地被一道道裂隙割得七零八落,深褐色的焦土和暗灰色的石头铺满了视野,偌大的幻境里,还真难找到一寸完好的地面。
远处剩下的断壁残垣还冒着淡淡的烟,空气中混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幻境溃散时的奇怪气息,吸一口确实有些憋得慌,却也还能撑住。
就在这片看着凶险的地方,两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用术法硬生生打穿了半座山,凿出了这么个仅能容两人挤着栖身的小山洞。
姬灵幽抬手结了个印,指尖绕着的淡青色灵力裹着厚重的山岩,“轰隆”一声就把洞口封死了,又快速布了几层隐匿的禁制,灵光一闪,就把洞外妖兽的嘶吼和窥探都挡在了外面。
苏澈则伸手转了转嵌在岩壁缝里的夜明珠,催出里面的光,冷白温润的光慢慢散开,勉强把这小小的山洞照亮,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剑痕也露了出来。
那是三年来一次次厮杀留下的印记,也照亮了两人身上的风霜和干涸的血污,每一道痕迹,都是他们九死一生闯过来的证明。
三年来朝夕相伴,一起闯过一次又一次鬼门关,每次都拼尽全力活了下来。
苏澈的修为也在这绝境里进步得飞快,如今已经稳稳站在了练气九层圆满,经脉里的灵力浑厚又扎实,像奔涌的小河,早就摸到了筑基的门槛,只要有个合适的契机,就能冲破束缚,更上一层楼。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只有两人运转灵力吸收魂晶时,有细微的气流声在小空间里飘着。
苏澈和姬灵幽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指尖各捏着一枚泛着幽蓝光的魂晶,晶体内的精纯魂力像细碎的星光,顺着指尖慢慢钻进身体里,一点点补着连日来耗掉的灵力。
这片幻境虽说惨得像人间炼狱,但好在还有彼此相依为命。
那些一起进秘境的修士,早就在妖兽突袭和空间崩解中没了踪影,连尸骨都没留下。
比较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些死去的修士,神魂和肉身没跟着消失,反倒被失控的幻境强行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巨兽。
它们身形庞大,灰黑色的皮毛粗糙得像石头,身上还挂着衣袍的碎布,嘶吼声里偶尔会掺着一丝人的声音,却没了神智,只知道猎杀活物,目标明确,不怕死。
洞外的天地里,还有不少介于虚实之间的怪异妖兽,身形飘来飘去,能轻易穿进山岩,冷不丁就发动袭击,确实防不胜防。
“前辈,现在这幻境里,也就这儿还能勉强藏一藏了。”
苏澈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三年厮杀磨出来的沙哑,没了刚入秘境时的少年清亮,多了几分沉稳和历练。
他指尖捏着的魂晶早就没了魂力,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灰白的粉末,顺着指缝掉了下去。
他喉结动了动,压下心里那点怅然,慢慢抬眼看向身边的姬灵幽。
冷白的珠光落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他硬朗的下颌线,眼底没了以前的青涩,多了几分被绝境磨出来的沉稳和韧劲。
三年的风风雨雨,早就把这个少年,打磨得像他手里的剑一样,结实又锋利。
他慢慢垂下眼,拿起身边那柄剑鞘,指尖抵着粗糙的鞘身,在脚下冰冷的岩地上慢慢划着。
剑鞘和岩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道又一道线条在他手下慢慢成型,清晰地画出了幻境如今残破的地势。
他的手很稳,就算说起这三年的艰难日子,指节也没抖一下。
只有划到几处标记着同门殒命的地方时,鞘尖才会轻轻顿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最后,他把剑鞘重重按在地形图边缘的一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青白,手臂也绷起了细细的青筋,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从动作里就能看出来。
“就这儿,我们上次没敢深入,现在看来,说不定藏着唯一的生路。”
他抬眼看向姬灵幽,目光沉沉,语气里满是笃定,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幻境核心的中央区域早就崩解了,原来的地势和周围的空间,都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卷走了;
就只有这片刮着陨星罡风、连着个奇怪黑洞的地方,至今还比较稳定。
幻境越乱,藏着的空间节点就越容易露出来,这儿,十有八九就是幻境的生门,或者是能通到外面的缝隙。”
姬灵幽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的地形图上,长睫在冷白的珠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位以前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元婴期仙子,如今月白的法袍破了好几处,边角沾着洗不掉的血污和焦痕,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是不久前为了护苏澈,被妖兽爪子划的,不仅没破坏她的清冷气质,反倒多了几分英气。
三年困在这绝境里,她的元婴耗损得厉害,甚至有了细微的裂痕,但那双凤眸里的锐利和傲气,从来没被磨掉过。
她和苏澈早就有了默契,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毕竟一起闯过那么多次生死关,早就把彼此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我辈修士,本来就是逆天而行、和天争命,死没什么好怕的;怕的是不明不白、毫无意义地死在这幻境里,连神魂都被变成没神智的凶兽,永远不得安宁。
犹豫也没用,只会错过生机。
是时候做最后的决定了。
她慢慢抬眼,和苏澈的目光撞在一起。
冷白的珠光里,少年眼底的决绝和坚定,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三年前,那个还需要她护在身后、有点青涩的小修士,如今已经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一起面对这凶险的绝境了。
姬灵幽的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带着点认可和赞许,指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霜虹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决心和勇气。
没有多余的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话,她缓缓开口,声音还是清冷的,却多了几分平和的笃定:
“好。先调息养神,把状态恢复到最好,我们就出发。”
话音刚落,她就慢慢盘膝坐下,指尖快速捏起一枚新的幽蓝魂晶,闭上眼睛,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浑厚的灵力慢慢流转,专心修补着自己的耗损。
苏澈也跟着静下心来,握紧手里的长剑,同样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调息,两人周身的灵力慢慢交融在一起,相互滋养、彼此支撑。
洞外,妖兽的嘶吼和罡风的呼啸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凄厉,岩壁在空间的震颤中掉着细小的灰尘和碎石,看着确实凶险。
但这小小的山洞里,两道平稳的呼吸渐渐同步,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