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视线的刺目灵光，正被潮水般翻涌的黑暗一寸寸吞没。
这是他们阔别三年的、将熄未熄的天地。
空间坍塌带来的剧烈震荡，震得两人神识俱散，陷入昏沉。
再归意识时，身下落处，已是那方古朴祭台。
青石为底，纹路盘桓，古老与神秘的气息，像浸了千年的寒水，无声漫来。
最先醒转的是姬灵幽。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她先触到的，是后背紧贴的温热胸膛，与环在她腰际、紧得几乎嵌进骨肉的手臂。
苏澈整个人将她护在怀里，哪怕昏死过去，脊背也绷得笔直，像一面替她挡住所有罡风碎石的墙。
姬灵幽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又很快舒平。
那些翻涌上来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奇异情绪，被她不动声色地压回心底，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只余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指尖轻抬，先探了探苏澈的鼻息，又顺着腕脉触到他平稳的灵力流转，确认他只是神识震荡、并无大碍，这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立在祭台边缘，抬眼扫视周遭。
祭台正中央，那枚静静躺着的戒指，正散着星星点点的细碎灵光。
光屑像将熄的烛火，悠悠浮在空气里，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散入虚无。
“想来，这便是维持此方世界的力量源泉。”
姬灵幽指尖拂过身侧微凉的空气，触到那些正在飞速溃散的灵力波动。
三年来被死死压制的修为，正随着这方天地的衰败，一点点冲破禁锢，像解冻的冰河，在经脉里缓缓复苏。
她想起方才天塌地陷的世界崩解，想起祭台四壁那些早已黯淡、随时会彻底熄灭的阵纹，心中已然明了——
这处困了他们三年的秘境，已是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刚醒转的沙哑。
姬灵幽侧目望去，正见苏澈揉着乱糟糟的发顶，坐直了身子。他眼睫还半垂着，眼神蒙着一层刚醒的迷糊，可那涣散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祭台中央的那枚纳戒上。
“我的宝贝。”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急，带着失而复得的恍惚与狂喜。
前一瞬还皱着眉喊浑身酸痛的人，这一刻竟像全然忘了身上的不适，眼里、心里，只剩那枚静静躺着的戒指。
他撑着地面起身，踉跄着就往前冲，第一步便越过了身侧的姬灵幽，眼看就要踏上祭台中心的阵纹。
这举动全然出乎姬灵幽的预料。
她手腕一翻，指尖精准地扣住了苏澈的小臂，稍一用力，便稳稳拦住了他往前冲的势头。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
那句“我的宝贝”里，没有见着无主至宝的贪念与觊觎，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急切，像找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撞进了眼里。
姬灵幽眉峰微挑，眼底漫上一层探究。
困在此地三年，他们一同在妖兽环伺里求生，在生死一线间搏杀，这是她修行数百年，最狼狈、也最无从掌控的一次秘境之行。
而眼前这个修为平平的小子，似乎从一开始，就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这里的内情？”
她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像山巅不化的积雪，却没了初见时那拒人千里的疏离，尾音里，甚至藏着一丝极淡的试探。
苏澈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急切僵了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三年来神经时时刻刻绷得像拉满的弓，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一遭，许多事早已被压在记忆深处，直到此刻看见这枚戒指，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才瞬间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与姬灵幽早已是生死之交，可自己真正的来历，太过离奇，断没有轻易告人的道理。
思来想去，也只能编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来搪塞。
“其实……这戒指是我苏家的家传宝物，多年前莫名被人夺走，我也是进来之后，才知道它竟在此处。”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躲闪着，只敢盯着祭台上的戒指，半点不敢迎上姬灵幽那洞若观火的视线，耳尖都悄悄泛了点热，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这话半真半假，她就算心存疑虑，也无从查证，横竖是糊弄过去了。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连忙转过身，对着姬灵幽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恳求：“前辈，求您帮晚辈拿回这枚戒指。”
这纳戒里藏着他全部的身家，是他行走修仙界最大的底牌，他是真的不能就这么丢了。
姬灵幽没应声，只抬眼望向祭台四周的阵纹。
她指尖凝起一缕刚解封的微弱灵力，轻轻探向那些明灭不定的纹路。
她对阵法之道不算精通，只粗浅知晓一些方位排布与基础阵图的逻辑，若是全盛时期的阵法，她要破解，定要费不少功夫。
可灵力触到阵纹的瞬间，她便了然了。
这阵法早已是强弩之末，唯一的作用，便是供给灵力，维持那枚戒指的存在。
如今灵力耗空，阵纹将熄，这看似玄奥的阵法，早已成了个空壳。
在苏澈瞪圆了眼睛、满是紧张的注视里，姬灵幽抬步踏上祭台。
灰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上的阵纹，那些纹路便在她脚下逐一熄灭，没有半分阻碍。
她走到祭台中央，指尖轻轻一拈，便将那枚戒指稳稳拿在了手中。
就是这般，轻而易举。
苏澈愣在原地，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悔得差点拍大腿。
早知道这阵法早就废了，他刚才就该直接冲上去，哪里还用得着求人。
他眼巴巴地望着姬灵幽手里的戒指，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满是“快还给我”的期待，恨不能直接伸手去接。
可那戒指在姬灵幽指尖只停了不足三息，便被她指尖一翻，径直收进了自己的储物囊中。
苏澈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连忙凑上前去，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试探着开口：“前辈，那戒指……您看……是不是该……物归原主？”
回应他的，只有姬灵幽一道清冷的眼风，半分要还的意思都没有。
而就在戒指被收入囊中的那一刻，整方天地骤然剧变。
四周的宫墙、殿宇、山石、草木，都像被抽去了底色的画卷，一点点褪去色彩，化作灰白。脚下的祭台开始开裂，漫天都是飘散的灵光碎屑，连空气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崩解成虚无。
“走。”
姬灵幽只吐出一个字，便拎着苏澈的后领，纵身化作一道青影，朝着来时的通道疾驰而去。
宫殿之外，早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围在四周的修士们，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破开宫殿的护罩，正焦躁地商议着另辟蹊径，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座巍峨庞大、悬浮在半空的上古宫殿，正化作漫天金辉，像流沙一般，一点点散在风里。
“看来，是有人先一步进去，夺了里面的机缘。”有修士面色复杂，低声开口。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不少人骤然发现，自己被压制了许久的修为，正在飞速恢复，经脉里灵力奔涌，狂喜之声瞬间响彻山谷。
也有那些修为低微的修士，见势不对，早已悄悄往后退去，生怕被接下来的纷争波及。
就在整座宫殿即将彻底消散在金辉里的前一瞬，一叶青色小舟破开漫天光屑，电射而出，朝着东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追来者，死。”
一道清冷的女声，裹挟着元婴期的磅礴威压，像冰锥一般狠狠扎在众人心头。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要追上去抢机缘的修士们，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元婴老怪，他们惹不起。
青色小舟上，苏澈看着小镇越来越远的方向，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苦着一张脸，对着站在舟头闭目养神的姬灵幽，小心翼翼地掰扯：“前辈，咱们也算生死之交的老交情了，您家族跟我祖辈的恩怨，总不能算在我这个清清白白的后辈头上吧？我真的是无辜的，罪不至死啊！”
姬灵幽眼睫都没动一下，没应声。
苏澈见她不说话，语气越发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恳求和试探：“就算您要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去跟我妻子告个别吧？整整三年了，我杳无音信，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难道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您都不肯成全我吗？这三年里，我好歹也救过前辈好几次，咱们同生共死的情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的恳求越来越重。
一直闭着眼的姬灵幽，眼睫终于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开口回应，只指尖轻轻一捻。
疾驰的青色小舟骤然一顿，随即稳稳调转方向，朝着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