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假的了吧。”
苏澈低声呢喃,指尖还凝着幻境里残留的、挥之不去的微凉。
他定睛看清下方旷野里的阵仗,呼吸猛地一滞,右臂下意识抬起,宽袖翻落间严严实实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清冽的眼,警惕地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影。
往日寻常修士都难得一见,今日他才算真正见识到,百余名修士齐聚是何等声势。
放眼望去,众人个个气息沉凝,筋骨精壮,周身翻涌的灵力连旷野的晚风都搅得乱了几分。苏
澈心头微紧,暗自汗颜,更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他绝不愿让这些萍水相逢的修士记住自己的容貌,平白惹来日后的杀身之祸。
不等苏澈再开口,身侧的姬灵幽已然动了。
她衣袂掠过长空,只一道淡蓝色残影划破沉沉夜色,元婴期的威压如涨潮的春水般铺天盖地压下,冷冽的三个字顺着风砸在众修士耳中,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来者死。”
二人一前一后落到小镇院外时,天幕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不见半分晨光。
可本该安歇的小镇却全无睡意,街巷里灯火攒动,无数百姓聚在街头,遥遥望着天际方才掠过的遁光金痕,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一片哗然。
苏澈立在斑驳的院门前,指尖抚上木门上被风雨磨平的纹路。
不过一个时辰的往返,于他而言却像隔了三载春秋。
夜风卷着山野的清露,缠缠绵绵蹭过他的袖口,像还带着幻境里未散的寒意,怯生生地试探,却被院门缝隙里漏出的暖黄灯光,温温柔柔地拦在了门外。
幻境里的刀光剑影、生死辗转还在眼前晃,心底翻涌的那股思念,却早已漫过心口,堵得他喉间发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敛了心绪,转身对着姬灵幽深深拱手,腰脊弯得端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诚恳:“祝前辈,早日解开尊师的心结。”
幻境里的种种,早已让姬灵幽改了初衷。
她不必再强带苏澈回山,只需将霜虹剑鞘带回宗门,再把那人已逝的消息传回,困了师父数十年的心魔,或许便能就此破除。
念及此,她抬手递过一枚莹白温润的玉佩,玉身刻着淡淡的云霄宗纹络,素来清冷的嗓音也缓了几分:“东方云霄宗,持此玉佩,可入内门修行。”
苏澈双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身的微凉,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指节原本因警惕而绷紧的线条,一点点软了下来。
再抬眼时,姬灵幽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破开夜色,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茫的天幕,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肩头那副无形的重担,也跟着彻彻底底卸了下来。
木门的轴叶被夜露浸得发潮,推开时发出一声轻缓的喟叹,像替这对分别了短短一夜、却恍若隔了三载春秋的人,吐出了憋在心底许久的那口气。
廊下立着的那道身影,瞬间撞进了苏澈眼底。
赵梦涵正提着一盏竹编灯笼站在阶前,烛火在灯罩里跳了半宿,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它却还是执拗地亮着,把她眼底的红血丝都映得清清楚楚,像她悬了整夜的心,不肯落下来半分。
看见推门进来的人,她手里的灯笼猛地晃了一下,烛火跟着跳了跳,原本抿得紧紧的唇瓣微微颤抖,悬了整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怕他看见,赶紧低下头,用手背飞快蹭了蹭。
苏澈的脚步顿在原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潮水,惊涛骇浪过后,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他快步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先是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背,怕自己身上的夜露凉到她,直到感受到她轻轻的回应,才一点点收紧,把她完完整整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里全是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幻境里三年都没松过的肩背,在这一刻彻底卸了力,那些说不出口的颠沛、惶恐与蚀骨的思念,都融进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怀里的人先是身子一僵,像受惊的小鹿,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随即才慢慢软了下来。
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指尖摸到他衣料上的夜露,凉得她指尖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星子,在他心口砸出一片软乎乎的暖意。
她软着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试探的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哽咽,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公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澈埋在她发顶,闷声应了一句:“嗯,回来了,让你等久了。”
那夜余下的时光,过得慢而软。
赵梦涵早就在灶上温着的热水,添了驱寒的艾草,火塘里的炭火安安静静地燃着,把一室都烘得暖融融的,连带着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温温软软。
等苏澈洗去一身风尘,换了干净的家常衣裳出来,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粥菜,都是他往日爱吃的口味,熬得软糯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像在安安静静等着晚归的人。
两人坐在灯下吃饭,谁都没谈及外放的变化。
赵梦涵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他添一勺热粥,烛火识趣地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把暖光铺得满室都是。
临睡前,苏澈看着她收拾碗筷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觉得,从前只想着安稳度日、避开纷争的自己,终于有了想要往前走的方向。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轻纱似的裹着小镇,苏澈便先去了镇上的成衣铺,取回了前几日预定的两身衣裳。
一身是他自己的、适合长途赶路的藏青色劲装,另一身是月白色的,料子柔软却耐磨,裁得合身,是按着赵梦涵的身量定的。
老板笑着递过包裹,说姑娘家穿这个赶路,既方便又不惹眼,苏澈接过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等他回到小院时,马车已经备妥了。
赵梦涵正踮着脚往车厢里铺褥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晨光。
她早把两人的行李收拾妥当了,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好的干粮、灌满了温水的水囊,还有苏澈给她的那本吐纳心法,都安安稳稳放在车厢里,连边角都理得平平整整。
苏澈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坐在车前执起缰绳,马蹄踏过微凉的青石板,不紧不慢地出了小镇,朝着东方的晨光里走去。
风带着草野花的香气,拂在脸上软乎乎的。
车轮碾过带着草香的土路,发出慢悠悠的声响,像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调,陪着两人一路往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澈放缓了马车的速度,身后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
赵梦涵蹲坐在他身后,一双眼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怯生生,指尖攥着布帘边缘,被风拂得微微发红,小声问:“公子,我……我也可以去云霄宗拜师学艺吗?”
她从前只当修行是话本里的故事,是遥不可及的仙人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触碰到这份机缘。
她心里既欢喜,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说的惶恐。
她怕他走得越来越远,怕自己终有一天,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这话在心里憋了一路,终于鼓足了勇气,才敢小声问出来。
苏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手里的缰绳控得平稳,声音温和得像拂过耳畔的晨风:“当然可以,你本就有灵根,资质一点不差。”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温柔像春日化开的溪水:“我给你的那本吐纳心法先收着,往后每日歇脚,我们先研读书中内容,先把灵气吐纳的基础法门学会,好不好?”
话音刚落,身后就没了动静。
苏澈微微侧目,就见赵梦涵一张脸从脸颊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头垂得低低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不停颤抖,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喉结轻轻动了好几下,才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似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是无措和窘迫:“公子……我、我识字不多。”
她说完这话,头垂得更低了,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血,生怕他会嫌弃自己笨拙,连最基础的认字都不会。
苏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就化作了满眼的温软。
他索性勒住缰绳,让马车停在道旁的树荫下,转身正对着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全然的体谅与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安稳:“这有什么难的。”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被风吹来的碎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赶路的日子长着呢,我们有的是时间。往后每日里,我教你认字,再教你吐纳心法,一步一步来,不急。”
赵梦涵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的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却不是难过,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与安稳。
她从未想过,他会愿意把自己放在和他平齐的位置上,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她心口像揣了一只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轻轻扇着,把酥酥麻麻的暖意,扇到了四肢百骸里。
当日傍晚,两人在途经的小镇客栈歇下。
吃过晚饭,苏澈便跟掌柜要了纸笔,在客房的灯下铺开。
磨好的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温润的光,连墨香都变得软乎乎的,安安静静绕在两人身侧,不肯散去。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宣纸上,满室都是安安稳稳的暖意。
苏澈先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笔画清隽,温温柔柔的,是她的名字——赵梦涵。
“先学你的名字,好不好?”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笑意。
赵梦涵红着脸点头,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发颤。
苏澈见状,便从身后轻轻靠着她,右手覆上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尖,惹得她耳尖又泛起了红,却没躲开,只安安静静地靠着他,跟着他的笔触,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着窗棂,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
烛火依旧安安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妥帖地收在暖光里。
往后的路还很长,要学的字很多,要走的山山水水也很多,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再慢的路,也走得安稳,再简单的时光,也煮得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