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裳垂着眼,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苏澈。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和垂落的发丝。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遭的虫鸣、风声,仿佛都在他身边自动放轻了脚步,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
像风过林梢,枝叶轻摇,却连一丝声响都未曾惊扰。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心安,连心底翻涌的焦虑和惶恐,都不自觉地平息了几分。
姜若裳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仙人真的助她杀回皇城,她还要不要继续顶着哥哥的身份?
时间久了,总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仙人总有离开的一天。
到那时,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刺杀、谋反,接踵而至。
她没有信心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可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家的江山就此覆灭。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若是能将仙人永远留在姜国,为她修缮金身,受万民朝拜……那便再也没有人敢反对她了。
苏澈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心思。他闭目调息了片刻,体内的灵力终于恢复了大半。对付凡人大军,已是绰绰有余。
推一个女子当皇帝,对修行者而言本就没什么忌讳。
更何况,借助朝廷的力量寻找赵梦涵,远比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打听要高效得多,还能避免暴露行踪。
最重要的是,能彻底甩掉李青玄那个麻烦。
一想到那个紫衣女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刨根问底的性子,苏澈就忍不住头疼。
总觉得自己上次离开时,已经被她看出了什么破绽。
“走吧。”他站起身,轻轻拂去裙角沾染的尘土。
“是,仙人。”姜若裳连忙跟上,恭敬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她心里虽然疑惑,为何仙人不直接带她飞去皇城,却不敢多问一句。
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仙人不快,将她弃之不顾。
她收敛了所有的性子,将自己放得极低。
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澈的喜好,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为仙人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变得有用,不至于成为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苏澈性子喜静,一路沉默。
在姜若裳看来,这便是仙人该有的清冷孤傲。
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才试探着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仙人,可有什么事是妾身能为您做的?或许……能为您省去一些俗世的麻烦。”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打破这一路的沉寂,却又不会显得聒噪。
像冬夜里的一簇篝火,温暖而不灼人。
苏澈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姜若裳也不尴尬,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安安静静地跟着。
又走了一段路,苏澈才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本座问你,你有几分把握,能掌控住朝廷的大势?”
姜若裳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她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把握?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只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孤女,除了一腔复仇的热血,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见苏澈微微摇了摇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失望。心里顿时一紧,连忙想要开口辩解。
可苏澈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记住,从你决定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孤家寡人。”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迷茫的少女。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竟添了几分柔和。
“剩下的,要你自己去体会。只有见过真正的残酷,才能真正成长。”
“妾身明白!”姜若裳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能报仇,所有挡路的人,妾身都可以杀!”
苏澈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轻轻摇了摇头:“不可全杀,要留有余地。恩威并施,方为王道。”
“我问你,若是一个尚有良知的恶徒,手中挟持了无辜的孩童。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抓,必死无疑。他会怎么做?”
“自然是玉石俱焚。”姜若裳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若是告诉他,只要放了孩童,主动认罪,便可免他一死,留他一条活路呢?”
“那他定会放过孩童。”
“答得很好。”苏澈点了点头,“可这一切,都有一个大前提——执行者,必须有足够的信誉。”
“这与当地的民风、律法的威严,以及对峙双方的信任,都息息相关。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前提是,他犯下的罪过,并非不可饶恕。”
姜若裳怔怔地听着,陷入了沉思。这些道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以前只知道,杀父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却从未想过,报仇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原来,帝王之道,不是一味的杀伐。
“妾身……好像明白了一点。”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了许多,“报仇要分清对象,不能滥杀无辜。更不能为了泄愤,让天下百姓跟着受苦。”
她生怕苏澈不信,连忙举起手,郑重地保证:“仙人放心,妾身绝不会做那嗜血残暴的昏君。定当励精图治,善待百姓!”
苏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拂过雪山,让他眉眼间的冰雪骤然融化了一角,宛如峭壁上悄然绽开的一朵雪莲,清艳绝尘。
“孺子可教。”
一日后。
两人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皇城。
刚一进城,就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皇宫方向守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城外更是传来消息,几位手握重兵的藩王,已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临城下。
整个皇城,俨然成了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澈站在一处隐蔽的屋顶上,俯瞰着下方巍峨的宫城。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脸色凝重的姜若裳,淡淡问道:
“现在,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