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鹤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苍梧山脉绵延的群山,云雾缭绕。星衍宗就坐落在主峰孤悬之处,前山是弟子们起居修炼的地方,后山是师尊的闭关禁地,山下百里外有座青溪坊——老赵的铺子就在那儿。
他办公的这间屋子叫栖霞阁,位于前山正中,推开窗能看见后山的云海。名字是师尊当年起的,说“栖鹤于霞,得大自在”。可惜自在的是鹤,不是他。
面前堆着三座“大山”:左边是宗门这个月的灵石流水——赤字,红彤彤的刺眼;右边是师妹们的修炼进度表——二师妹卡在筑基巅峰三个月了,三师妹剑意不稳,小师妹……
他看了一眼“沈星遥”三个字,在旁边批了四个大字:
“急需督促。”
笔刚放下,门口探进来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
“大师兄——”
沈星遥拖着长音跑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晃了晃——她个子不高,踮着脚才勉强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肉嘟嘟的脸颊被挤得微微变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二师姐又闭关了,三师姐不理我,你陪我玩嘛!”
林栖鹤面无表情地把胳膊抽出来,指了指墙上那张贴了三年的作息表:
“辰时练剑,巳时读经,午时——”
“午时吃饭!”沈星遥抢答,“可是现在才辰时一刻!”
“所以你应该在练剑。”
“可是我已经练完了!”
“练了多少遍?”
“一……一遍?”沈星遥声音越来越小。
林栖鹤看着她,不说话。
三秒后,小师妹嘴一瘪——先是小嘴高高撅起,腮帮子微微鼓起,然后眼眶才慢慢泛红:“师兄你凶我……”
“我没凶你。”
“你有!”
“我真没有。”
“你就有!”沈星遥吸了吸鼻子,使出终极技能,“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和二师姐检查我功课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要告诉师尊你欺负我——”
林栖鹤沉默两秒:“师尊在闭关。”
沈星遥一僵。
“……那我去告诉二师姐!”
“你二师姐也在闭关。”
沈星遥又僵了一下。
“那……那我告诉三师姐——”
“你三师姐不理你,你自己说的。”
沈星遥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她小嘴一撅,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整个人当场宕机。
林栖鹤看着她呆住的样子,难得勾了勾嘴角,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
“去买糖葫芦。吃完记得修炼。”
沈星遥瞬间重启,一把接过灵石:“谢谢师兄!师兄最好了!”
说完抱着灵石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知道啦——(小声)真啰嗦……”
她以为自己声音够小,可惜修士耳力太好。
林栖鹤:“……我听见了。”
门口探回来半个脑袋,小师妹吐了吐舌头:“听见就听见嘛,反正我还是要说——师兄最好了!虽然啰嗦!”
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林栖鹤愣了两秒,摇摇头,重新拿起账本。
刚翻一页,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温若蘅,步履从容,青衫如竹,手里捧着一卷阵图。
林栖鹤抬头,微微一愣:“你不是在闭关?”
温若蘅在他对面坐下,阵图铺开,语气自然:“卡住了,出来透透气。”
“卡在哪儿了?”
“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温若蘅抬眸看他,笑意浅浅,“所以来找大师兄论道,换换脑子。”
林栖鹤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合理。
他低头看向阵图,温若蘅的手指已经在图上点了点:“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
她一口气指了七八处,手指停驻的位置,每一处都离林栖鹤的手很近。
林栖鹤眉头微皱:“你筑基巅峰了,这些基础阵法不该不会。”
温若蘅笑容不变:“所以才来请教大师兄啊。大师兄兼修数道,阵道造诣比我只高不低,不问你问谁?”
林栖鹤沉默片刻,开始讲解。
“此处阵眼,灵力流转有问题,你用的是标准的筑基期灵力分配,但这个阵法是紫府级别改良版,需要把灵力压缩三成再释放………”
他讲得很认真,手指在阵图上比划。
讲完一段,他抬头问:“懂了吗?”
温若蘅摇摇头。
林栖鹤顿了顿,也没恼,继续往下讲。
温若蘅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专注讲解时偶尔微抿的唇角上。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还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师父在闭关,是大师兄一点一点教她修炼,教她布阵,教她在修仙界活下去的本事。
那时候的大师兄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耐心地讲。她那时候偶尔会听不懂,他就再讲一遍,讲完再问,从不厌烦。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懂了吗?”
温若蘅回过神,对上林栖鹤询问的目光。
她弯了弯眼睛:“没懂。”
林栖鹤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恼意:“我刚才又讲了半个时辰。”
“所以再讲一遍嘛。”温若蘅托着腮,笑意盈盈,“大师兄讲课最好懂了,多讲几遍我就记住了。”
林栖鹤沉默两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可没这么多问题。”
温若蘅笑容更深:“人都是会变的嘛。”
林栖鹤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低头准备再讲一遍,余光一扫,忽然顿住。
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叶清梧靠在门框上,一袭青衣,怀里抱剑,黑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屋里一眼——目光落在大师兄身上,更准确说,落在他刚才讲解时不小心碰到温若蘅手指的那只手上。
林栖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了吗?他没注意。
抬头看向叶清梧:“有事?”
叶清梧摇头。
“那你怎么不进来?”
叶清梧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路过。”
然后转身走了,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
温若蘅轻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三师妹最近‘路过’咱们门口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昨天三次,今天这才辰时,已经第二次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转,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倒是难得见她这么勤快。”
林栖鹤低头继续看阵图:“她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温若蘅挑眉,“你是说她以前也天天‘路过’你门口?我怎么不记得?”
林栖鹤想了想:“以前她不怎么来。”
“那现在为什么来?”
“可能是……”林栖鹤认真思考了两秒,“最近修炼遇到瓶颈了,想请教又不好意思开口。”
温若蘅:“……”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说什么的冲动。
算了。
她低头看向阵图,正准备再问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林栖鹤手边那沓账本最上面那一页。
“赤字?”她微微蹙眉,“这个月又亏了?”
林栖鹤点头:“灵矿那边产量少了三成,坊市的摊位租金涨了,师妹们的修炼资源不能断,师尊闭关的阵法要维护——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温若蘅愣了一秒:“……什么?”
林栖鹤回过神:“没什么。总之就是不宽裕。”
温若蘅沉默片刻:“我这里还有些积蓄……”
“不用。”林栖鹤打断她,“你留着突破用。筑基巅峰卡了三个月,缺的不是灵石,是机缘。灵石留着,等机缘来了再用。”
温若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大师兄的脾气。
这位看着温润如玉,眉目清隽,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从容,实际上比谁都倔。
当年师尊收他们几个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怎么养徒弟。师尊只会闭关,只会修炼,只会偶尔出关看一眼然后继续闭关。是大师兄一个人,从炼气期开始,一点一点摸索,一点一点打拼,把宗门撑起来,把她们一个一个拉扯大。
灵石不够?他去赚。
资源不够?他去换。
师妹们修炼遇到问题?他熬夜翻典籍,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讲解。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温若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大师兄。”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道侣?”
林栖鹤头也不抬:“没空。”
“那……如果有个人,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还天天来找你论道呢?”
林栖鹤终于抬起头,认真思考了三秒。
然后他说:
“那她一定很闲。”
温若蘅:“………………”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默默收起阵图,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栖鹤已经重新低头看账本了,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若蘅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凭本事单身”。
算了。
来日方长。
她走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栖鹤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灵矿减产,租金上涨,师妹们修炼消耗的资源却一点不能少。温若蘅快突破了,需要准备紫府期的功法和丹药;叶清梧剑意不稳,得找机会帮她稳固心境;沈星遥那个小丫头,炼气后期了还天天想着玩——
他揉了揉太阳穴。
缺灵石。
缺资源。
缺人手。
整个宗门,就他们师徒五个。师尊还常年闭关,里里外外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后山的方向。
师尊闭关三年了。
三年间,只传出过一次剑气波动。那波动他记得很清楚,凌厉、浩瀚,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紊乱?
林栖鹤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师尊是化神巅峰,整个修仙界能让她紊乱的事,应该很少。
他又低头看账本。
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袖中摸出传讯玉简,灵力注入。
玉简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山下坊市的老赵,内容是:
“林老弟,最近坊市里有人在打听你们星衍宗。说是外地来的,看着像大势力的人。我帮你挡回去了,但估摸着过几天还会有人来。你自己小心。”
林栖鹤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外地来的?大势力?
星衍宗有什么值得大势力惦记的?
穷得叮当响,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师尊那个化神巅峰,但师尊闭关三年了,外界根本不知道她还管不管事。
他沉默片刻,回了四个字:
“多谢赵老哥,我知道了。”
收起玉简,他继续翻账本。
翻了没两页,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林栖鹤抬头。
沈星遥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做贼心虚。
“师兄……”
“糖葫芦吃完了?”
“吃完了。”沈星遥点点头,然后凑过来,“师兄,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手里是一串糖葫芦。
第二串。
沈星遥眨巴眨巴眼:“我买了两串,自己吃了一串,这串留给师兄!”
林栖鹤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看她。
沉默两秒。
“你哪来的灵石买两串?”
“就……你给我的那块啊。”沈星遥理直气壮,“糖葫芦很便宜的,一块灵石能买好多串!”
林栖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糖葫芦确实便宜,一块灵石能买十串。
但沈星遥不知道的是——她去买的那家糖葫芦摊,老板是个修士,卖给宗门弟子和卖给普通人的价格不一样。
卖给宗门弟子,一块灵石,两串。
沈星遥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是被老板精准拿捏了。
林栖鹤沉默片刻,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确实还行。
“好吃吗?”沈星遥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嘴微微撅着,像是等着被夸。
“还行。”
“那就好!”小师妹笑得眉眼弯弯,撅着的小嘴瞬间咧开,“师兄你慢慢吃,我去练剑啦!”
说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师兄你别太累!二师姐闭关前让我盯着你,说你一忙起来就不睡觉!你再这样下去会变成秃头老头的!”
林栖鹤:“…………”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在。
沈星遥已经跑到门口了,林栖鹤忽然开口:
“吃完记得修炼。”
小师妹脚步一顿,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大师兄真啰嗦!”
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林栖鹤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门口的方向。
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低头看账本。
这次,终于没人来打扰了。
他看完账本,看完修炼进度表,看完坊市传讯,看完接下来几天需要处理的事务清单。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西斜。
一天又过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剑气波动,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栖鹤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尊闭关三年了。
三年间,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后山看一眼。
以前看,只觉得安心——有师尊在,再难的事,心里也有底。
今天看,却莫名觉得……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今日的事务清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明日,去后山看看。”
写完,他放下笔。
又看了一眼窗外。
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