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栖鹤独自走向后山。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他走得不快,脚下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路过那棵老松时停了停——三年前师尊闭关前,曾在这里站过。
他当时没在意。师尊闭关是常事,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闭关。那次也只是寻常。
现在想来,已经三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前山方向,栖霞阁的轮廓隐在晨雾里,再远一点是师妹们的住处。这个时辰,温若蘅应该还在闭关,叶清梧可能在练剑,沈星遥——
他目光扫过去,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演武场边缘晃了晃,又迅速缩回去。
林栖鹤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的树木也越发茂密。晨露从叶片上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角。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后山禁地到了。
没有门,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止步”。
笔锋清冷,是师尊的手笔。
林栖鹤在石碑前站定。
再往前十丈,就是师尊闭关的洞府。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室,石门朝南,正对着前山的云海。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偶尔能看见师尊坐在石门外,膝上横着一柄剑,闭目养神。
他没有越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洞府的方向。
石门紧闭。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没有人清扫过。
他眉头微皱。
以前不是这样的。师尊虽然常年闭关,但每隔几个月会出来一次,清扫门前落叶,站在崖边看看云,然后回去继续闭关。小师妹刚入门那年,还曾经偷偷跑上来,被师尊撞见。师尊没生气,只是让她以后别来。
从那以后,后山就成了宗门禁地。
落叶,一直是师尊自己扫的。
现在那层枯叶,已经积了三寸厚。有几片被风吹到了石门上,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像是不肯落地的叹息。
林栖鹤站了片刻,以传音入密唤了一声:“师尊。”
声音穿过禁地的薄雾,落在石门上,被阵法吸收,无声无息。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不再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洞府里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连风声都没有,整座后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林栖鹤眉心微拧。他闭上眼,试着感知洞府内的气息——闭关洞府有阵法隔绝,按理说感知不到什么。但他常年操持宗门事务,对护宗大阵的灵力流转极为熟悉,此刻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大阵还在运转,但后山这一片的灵力流动,似乎比平时……滞涩了些许。
像是一条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下游,水流变得缓慢、沉重。
他凝神细辨,将感知收束成一线,小心翼翼地探向石门的方向。
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是师尊。
那道气息他太熟悉了——清冷如月,凌厉如剑,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刃上。那是师尊独有的气质,哪怕只是气息,也能让人想起她站在崖边看云的样子。
但现在,那股气息变了。
虚弱?紊乱?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过,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表面看着完整,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那气息虚弱紊乱,却仍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凌厉——像是一柄绝世名剑,哪怕蒙尘,哪怕锈蚀,剑锋还在。
他还没来得及细辨,那丝气息就消失了。
像被人刻意收拢,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石门后面,重新归于沉寂。
林栖鹤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他的手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那时候师尊还没有闭关的习惯。偶尔会出关,站在栖霞阁外看云,他就在旁边等着。师尊问他修炼如何,他说还好。师尊点点头,便不再问了。她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关心,但她会在他的功课旁边批注,会在他的剑法里指出破绽,会在风雪天往他房里放一床新被褥。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已经是师尊能给出的,最好的照顾。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隐约觉得,师尊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见过很多他没见过的,然后在这里停下来,再也不提从前。
她的眼底总是藏着什么。不是冷漠,是看过太多之后,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后来师妹们陆续入门。温若蘅、叶清梧、沈星遥。师尊的闭关越来越长,从几个月变成一年,从一年变成三年。
是她真的需要闭关那么久?
还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被她收留的弟子?
他不知道。
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着修炼,一点一点把师妹们带进门。
灵石不够,他去赚。资源不够,他去换。师妹们修炼遇到问题,他熬夜翻典籍,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讲解。温若蘅的阵法是他教的,叶清梧的剑法是他喂的招,沈星遥的功课是他盯的。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师尊在,这星衍宗就倒不了。至于怎么撑下去——那是他的事。
可现在,他看着那扇石门,第一次觉得——
师尊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是闭关,不是修炼。
是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阳光落在后山崖壁上,把那些枯叶照成一片金黄。有几片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石阶上。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没有回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撞见一个人。
沈星遥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他,整个人一僵,迅速把东西往身后藏。
林栖鹤脚步顿了顿:“藏什么?”
“没、没什么。”小师妹眨巴眨巴眼,脸不红心不跳,“我在练功,蹲马步。”
“蹲马步攥着拳头?”
“那……那是握拳发力!”
林栖鹤看了她两秒,没说话。
沈星遥被看得心虚,小声嘟囔:“师兄你去后山干嘛呀……”
林栖鹤没回答,只说:“练剑去。”
“哦。”小师妹从石头上跳下来,凑近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
“可是你看起来……”
“练剑去。”
沈星遥撅了撅嘴,小声嘀咕:“去了一趟后山,更啰嗦了。”
林栖鹤没理她,径直往栖霞阁走。
身后传来小师妹的脚步声,跑远了,还伴随着一声“哎哟”——大概是跑太快绊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栖霞阁,他在案前坐下。
账本还在那里,赤字还在那里,师妹们的修炼进度表也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他拿起账本,继续看。
灵矿的产量、坊市的租金、下个月的物资采购——一件一件,和往常一样。他把每笔账都重新算了一遍,把下个月的预算重新列了一遍,把师妹们的修炼资源重新分配了一遍。
只是偶尔会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后山的方向。
护宗大阵笼罩着整个宗门,此刻一切正常,唯独后山那片区域,灵力流转的滞涩感仍留在他的感知里。
那不是阵法的问题。
是布阵的人。
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字。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往西斜。
他把账本看完,把修炼进度表批完,把下个月的采购清单列完。温若蘅需要的阵图材料,叶清梧需要的剑修丹药,沈星遥需要的炼气期功法注解——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
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入夜。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传讯玉简亮了。
是老赵。
“林老弟,打听的人还在。我问了问,说是从北边来的,看着不像普通散修。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那些人,好像都是女子。穿着打扮不像是寻常散修,倒像是……从什么大地方来的。为首的那个,看着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人对她很是恭敬。”
“她们在打听什么?”
“打听附近的宗门势力。我把星衍宗的名号报上去,她们问了几句——问你们宗门建了多久,宗主是谁,修为如何。我说宗主闭关多年,宗门不大,就几个弟子。她们听完没说什么,但看那意思,似乎还想再问。”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她们好像在往苍梧山脉靠近。我问过她们要去哪里,为首那个笑了笑,说‘随便走走’。”
林栖鹤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苍梧山脉绵延千里,星衍宗就在山脉深处。护宗大阵正常运转,外人进不来。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冲着星衍宗来的——
她们想找什么?
从北边来的……都是女子……气度不凡……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没抓住。
他放下玉简,看向窗外。
后山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扇石门,在记忆里静静关着。
师尊……
你到底在瞒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