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光微亮,晨雾还没散尽。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把昨夜的账又重新算了一遍——赤字还是赤字,不会因为多看几遍就变出灵石来。
门口探进来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
“师兄——”
沈星遥端着一个托盘蹦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她把托盘往他案上一放,然后很自然地凑到账本前面,歪着脑袋看了看。
“赤字?”她眨巴眨巴眼,“师兄你是不是很穷?”
林栖鹤面不改色地把账本合上:“宗门的事,少操心。”
“可是赤字就是很穷的意思呀。”小师妹不死心,扒着桌沿不肯走,“二师姐说过的,入不敷出就是穷。”
“你二师姐有没有告诉你,修炼的时候不要到处乱跑?”
沈星遥嘴一撅:“我这不是给你送饭嘛……”
林栖鹤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送完了,去练剑。”
“哦。”小师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师兄,三师姐今天起得特别早,天没亮就去后山练剑了。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往山上走。”
林栖鹤动作一顿:“后山?”
“嗯。”沈星遥点点头,“不过她说只是在山腰那边练,不会靠近禁地的。”
林栖鹤沉默片刻:“知道了,去练剑。”
小师妹吐了吐舌头,跑了。
林栖鹤坐在案前,粥没再动。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护宗大阵的状态——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这些年已经成了习惯。
大阵还在运转。
但那种滞涩感,比昨天更重了。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座大阵是师尊亲手所布,阵眼就在后山的闭关洞府。他记得很多年前,师尊曾经提过一次——大阵与她心神相连,她在,阵就在;她稳,阵就稳。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来,大阵的状态,就是师尊的状态。
大阵滞涩,说明师尊那边……不太对。
他坐不住了。
与其在这里干想,不如去山外看看。老赵说那些人在往苍梧山脉靠近,他要去外围观察一下。顺便,看看叶清梧。
林栖鹤起身,把账本收好,走出栖霞阁。
……
山道上的雾还没散。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叶清梧站在一棵老松下,手里握着剑,正在练一个劈刺的动作。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剑意很稳,但林栖鹤看得出,她今天心不静。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叶清梧收了剑,回头看见他,微微一愣。
“大师兄。”
“这么早。”
“睡不着。”叶清梧声音很淡,把剑收入鞘中,“你下山?”
“嗯。去外面看看。”林栖鹤顿了顿,“后山那边,别靠近禁地。”
叶清梧点头,没问为什么。
林栖鹤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出山门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
苍梧山脉绵延千里,星衍宗所在的主峰只是其中一隅。山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径,通往山下的青溪坊。石径两侧是密林,这个时辰,鸟雀正叫得欢。
他刚走出没多远,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山道上,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气质出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女修,都佩剑,衣饰整齐,步伐一致。一看就不是散修。
她们也在往山上走。
双方在山道上相遇。
林栖鹤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路中间。
白衣女子也在打量他。她的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但又不完全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审视?
“这位道友。”她先开口,声音清冽,像是山涧里的水,“我们路过苍梧山脉,想借道歇歇脚,不知道方不方便?”
林栖鹤面色平静:“不方便。”
白衣女子身后一个女修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被白衣女子抬手止住。
“为何不方便?”白衣女子问。
林栖鹤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卑不亢:
“宗门太穷,招待不了几位。”
白衣女子愣了一瞬。
她身后那个女修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林栖鹤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宗门账上那串赤字,足够证明他的诚意。
白衣女子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又不太好意思笑出声的笑。
“你就是星衍宗的大师兄?”
林栖鹤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微微一沉。
对方知道星衍宗。知道他是大师兄。
这不太对。
一个小宗门,偏居苍梧山脉深处,师尊闭关多年,宗门只有几个弟子——这种地方,不该有外人知道,更不该有人特意找上门来。
“道友从何而来?”他问。
白衣女子没回答,只说:“路过。”
“路过苍梧山脉,特意走这条上山的路?”
“这条路风景好。”
林栖鹤看着她,没说话。
白衣女子也不急,就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身后的女修们安静地等着。气氛不算紧张,但也绝不轻松。
“星衍宗不待客。”林栖鹤重复了一遍,“宗门穷,养不起闲人。道友请回。”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又越过他,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林栖鹤捕捉到了。
她在看什么?山门?还是……山门后面的后山?
“好。”白衣女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我们走。”
她转身,带着人往山下走。
错身而过的时候,林栖鹤听见身后一个女修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他耳力好,还是听见了——
“圣女,我们……”
白衣女子微微摇头,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个女修立刻噤声。
林栖鹤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圣女。
他想起师尊。
想起师尊偶尔出关时站在崖边看云的样子。想起她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起她那身明明很强、却从不张扬的气息。
他从没问过师尊的过去。师尊不说,他就不问。
但此刻,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
一圈一圈的涟漪,往深处扩散。
他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继续往下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原本想去山外看看那些人长什么样、是什么来历——现在不用了,人家已经找上门了。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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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霞阁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他在案前坐下,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一群女子,从北边来,为首的被称作“圣女”。她们知道星衍宗,知道他是大师兄。她们上了山道,说是借道歇脚,但被拒绝之后也没有强求,转身就走了。
干脆得像是……只是来看看。
看看星衍宗是什么样子。看看他在不在。看看山门后面有什么。
她们在看什么?
他忽然想起师尊闭关前最后看他那一眼。
那个眼神,他以前不懂。现在想来,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有些答案,他不想从这里猜。
他揉了揉眉心。
传讯玉简亮了一下。是老赵。
“林老弟,昨天说的那群人,今天一早就不见了。我问了一圈,有人说看见她们往山里走了。你自己小心。”
林栖鹤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往山里走了。
他今天早上已经见过了。
他放下玉简,继续处理宗门事务。账本、修炼进度表、下个月的物资采购清单——和每天一样,一件一件,没落下。
只是偶尔会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护宗大阵的滞涩感还在。比昨天重,比前天更重。
大阵与师尊相连。师尊不好,大阵就不好。
师尊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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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林栖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住,整座栖霞阁沉在黑暗里。
忽然,他猛地抬头。
后山方向,传来一道极轻的灵力波动。不是剑气,不是阵法——是某种……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
后山上空,一道极淡的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护宗大阵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在刻意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察觉到了。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大阵震颤。
阵眼在后山。师尊那边……
他想起师尊闭关前定下的规矩——禁地不可入,但若大阵出现异常波动,持续不退,代理宗主可入禁地外围查看,不得进洞府。
这几天,大阵一直不对。
今夜,它震颤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账本,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后山。
然后他推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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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很黑。
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灯。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每一级石阶都刻在记忆里。
路过那棵老松时,他停了停。
三年前师尊就是在这里站了最后一下,然后进了洞府,再也没有出来。
他继续往上走。
禁地的石碑还在,“止步”两个字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在石碑前停下。
他跨过了那条线。
这是他第一次,以“查看大阵”的名义进入禁地。
石门外十丈,他停住了。
不能再往前了。
他站在这里,闭上眼,全力感知洞府内的气息。这一次没有阵法隔绝的阻碍——他在禁地内部,感知清晰了很多。
他捕捉到了。
师尊的气息。
比昨天更弱。比昨天更乱。
像一盏灯,在风里摇摇欲灭。
但那气息的底子里,仍有一丝凌厉——像剑锋,像冰刃,像什么东西烧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烧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石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退下。”
林栖鹤浑身一震。
那是师尊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别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钻进去。
慢到晨雾开始从山脚升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
“圣女”。师尊的过去。那些找上门来的女子。大阵的滞涩。师尊气息的虚弱。她说的“别来”。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等他走到栖霞阁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
在案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后山。
手放在账本上,很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白天那个白衣女子被称作“圣女”的事。想起师尊那身清冷如月的气息。想起她眼底始终藏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些答案,他已经隐隐猜到了。
只是不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