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
第一本是宗门流水——赤字,比上个月又多了一百二十块灵石。灵矿产量连续三个月下滑,坊市摊位租金却涨了两成,一进一出,窟窿越来越大。
第二本是师妹们的修炼资源清单——温若蘅的阵图材料、叶清梧的剑修丹药、沈星遥的炼气期功法注解。这三项是硬支出,不能砍,砍了就是断她们的修行路。
第三本是下个月的预算——他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连自己那间栖霞阁的取暖阵都划掉了,但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
不多。但对现在的星衍宗来说,够要命了。
林栖鹤揉了揉眉心,把账本合上。
窗外晨光初透,后山的方向被一层薄雾罩着,什么也看不清。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看那个方向。
大阵的滞涩感还在。比三天前轻了一些,但没好透。师尊那夜说了“别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敢再去——师尊说了别来,他就不去。
这是规矩,也是他的分寸。
但那份担忧,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他低头,重新翻开账本,把下个月的预算又算了一遍。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师兄。”
沈星遥今天没有蹦进来,而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灵米粥——只有一碗粥,没有小菜,没有馒头。
林栖鹤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素?”
小师妹把粥放下,支支吾吾:“那个……厨房那边说,这个月的食材不太够了。我就……我就少拿了一点。”
林栖鹤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碗白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修士到了筑基期就可以辟谷,不用吃饭。温若蘅筑基巅峰,叶清梧筑基初期,她们早就不需要一日三餐了。但他不行——他从炼气期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三顿,到点就饿。后来收了师妹们,他理所当然地让厨房每天做三顿饭,小的跟着吃,大的也跟着凑热闹。
时间久了,吃饭就成了星衍宗的规矩。
没人觉得不对。连温若蘅那种已经可以辟谷的人,也习惯了每天准时来食堂坐一会儿,喝碗汤,吃两口菜,听小师妹叽叽喳喳说今天又练了什么剑、明天想吃什么点心。
现在食材不够了。
“不过没关系!”沈星遥赶紧补了一句,“我吃过了!三师姐也吃过了!二师姐闭关前留了辟谷丹,她不用的!师兄你先吃,别饿着!”
林栖鹤看着她。
小师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做得很好你快夸我”的表情。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白粥,没有味道。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喝完了。
“去练剑。”他放下碗,声音很平。
“哦。”沈星遥应了一声,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兄,你别太累了。二师姐说过,饿肚子的时候算账容易算错。”
林栖鹤:“……你二师姐还说什么了?”
“还说咱们宗门要是再这么穷下去,她就要出关去打工了。”
“……”
“不过我说不用!大师兄一个人打工就够了!二师姐负责修炼就行!”
林栖鹤看着她一脸“我替二师姐做主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去练剑。”
小师妹吐了吐舌头,跑了。
林栖鹤坐在案前,看着那本赤字账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传讯玉简,灵力注入。
“老赵,坊市那边有没有什么能接的活?什么都可以。”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刻钟,没有回复。
他又把账本翻了一遍,把能砍的支出全部砍掉。取暖阵、照明阵、山门维护——能停的先停。宗门穷到这个份上,面子什么的,先放一放。
又过了一刻钟,玉简亮了。
“林老弟,活儿是有,但都不太合适你。”
“说。”
“坊市东头有家铺子招护卫,一个月五十灵石,但要签三个月契。你走不开吧?”
走不开。宗门里就他一个能主事的,温若蘅在闭关,叶清梧不善言辞,沈星遥太小。他走了,谁来管?
“还有别的吗?”
“有是有……南边有个矿场招阵法师,帮忙维护阵法,一个月一百二十灵石,但要驻场,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他走两个月,宗门怎么办?
林栖鹤沉默片刻:“还有吗?”
老赵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
“还有个活,不用驻场,但报酬不高——坊市商会有批货要运到北边的青石城,需要一个懂阵法的跟着押运,来回大概十天,报酬八十灵石。你要是接这个,我可以帮你问问。”
十天。八十灵石。
不多,但够撑过下个月了。
“帮我问问。”
“行。不过我提醒你啊,这条路最近不太平。上次跟你说那些打听的人,就是往北边去的。你走这条路,说不定会碰上。”
林栖鹤盯着“北边”两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那些女子。
她们从北边来。那天之后就不见了。老赵说她们往山里走了,但他在山道上没再遇到过,大阵也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她们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想了想那天的情形。
白衣女子被他用“宗门太穷”堵回去之后,没有纠缠,没有强求,转身就走。干脆得不像是有恶意的人。
如果有恶意,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们知道星衍宗,知道他是大师兄,还往山门里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是后山。
她们和师尊有关。
这是他的直觉。
收起玉简,他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师尊,你到底在瞒什么?
那些女子,和你有关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宗门要撑不下去了。不管那些人在不在,他得先把灵石赚回来。
当天下午,老赵的消息来了。
“商会那边说可以,三天后出发。你要是接,明天来坊市签契。”
林栖鹤回了个“好”,然后开始安排接下来十天的事。
他去了温若蘅的洞府。石门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二师妹在闭关,不能分心。他在石门上留了一张纸条,写明自己要出门十天,宗门的事让叶清梧暂管。
然后去找叶清梧。
三师妹在演武场练剑,一柄剑舞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劈出去。
“叶清梧。”
她收了剑,回头看他。
“我要出门十天。”林栖鹤直接说,“宗门的事,你盯着。温若蘅在闭关,别让人打扰她。沈星遥的功课别落下,每天让她练剑两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叶清梧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林栖鹤顿了顿,“后山那边,别去。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去。”
叶清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波动,但很快平复。
“好。”
“山门外的山道,最近可能有人经过。不管是谁,别开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好。”
林栖鹤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三师妹一向话少,但做事靠谱。把宗门交给她,他放心。
最后,他去找沈星遥。
小师妹正蹲在厨房门口啃馒头,看见他来,心虚地把馒头往身后藏。
“我、我就是饿了……”
林栖鹤看着她,忽然蹲下来,和她平视。
“星遥。”
小师妹愣了一下。大师兄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小师妹”或者“沈星遥”。叫全名的时候是训她,叫名字的时候……
“我要出门几天。你在家听三师姐的话。”
沈星遥眨巴眨巴眼:“师兄你要去哪儿?”
“赚钱。”
“是因为咱们太穷了吗?”
林栖鹤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乱跑。别去后山。别给三师姐添麻烦。”
沈星遥乖乖点头,然后又问:“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
“十天好久啊……”小师妹瘪了瘪嘴,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只是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嗯。”
他起身,走回栖霞阁。
把账本收好,把宗门的事务清单写清楚,贴在案上。又把护宗大阵的感知再确认了一遍——滞涩感还在,但没有继续恶化。
他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后山。
“师尊,弟子要出门几天。宗门的事,弟子安排好了。”
没有人回应。
他知道不会有回应。
“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出栖霞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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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栖鹤一个人下山。
山道上的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丈。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山道边的那棵老松下,站着一个身影。
叶清梧。
她抱着剑,靠在树干上,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里?”林栖鹤皱眉。
叶清梧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路上小心。”
林栖鹤看了她两秒,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大师兄。”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山道蜿蜒向下,消失在浓雾里。
叶清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雾吞没。
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扬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刃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