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梁的路比林栖鹤想的还要难走。
山道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谷。车轮碾在碎石上,时不时打滑,车夫得死死勒住缰绳,才不至于让牲口受惊。三个护卫一个在前探路,两个殿后,所有人都绷着弦。
林栖鹤坐在第一辆车的车沿上,目光扫着两侧的山林。
他能感觉到——有人跟着。
不是妖兽。妖兽的气息是散的、乱的,像是风吹过草丛,没有方向。后面这东西不一样。它很稳,很远,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像在等什么。
车队在一个拐弯处慢下来。林栖鹤借着转弯的空档,回头瞥了一眼。
远处山道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树丛里。
不是错觉。
确实有人在跟着。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手按在防护符上,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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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车队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歇脚。
护卫们给牲口喂水喂料,钱掌柜靠在石头上啃干粮。林栖鹤没有歇,他走到货箱边上,例行检查封阵符。
第一辆车,没问题。第二辆车,也没问题。
他蹲在最后一箱货前面,手指按在符上,灵力探入——
不对。
封阵符还在,灵力流转也正常,但符纸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褶皱,像是被人揭起来过,又原样贴了回去。
他眉头微皱,又仔细探了一遍。
灵力残留里,有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
很淡。如果不是他刻意在找,根本察觉不到。
有人动过这箱货。
但东西没丢。封阵符重新贴好了,货箱也没有被打开的痕迹。对方只是……碰了一下?
林栖鹤站起来,走到钱掌柜面前。
“最后一箱货,封阵符被人动过。”
钱掌柜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什么?”
“东西没丢。”林栖鹤说,“符还是好的,但有人揭起来过。”
钱掌柜快步走到货箱前,蹲下来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
“确定。”
钱掌柜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按在货箱上,指节微微泛白。
“里面是什么?”林栖鹤问。
钱掌柜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没办法判断对方想干什么。”
“我不能说。”钱掌柜的声音很低,“这是青冥商阁的规矩。运货的人,不能知道货是什么。”
林栖鹤看着她:“现在有人盯上了这批货。你不说,我很难保证不出事。”
钱掌柜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知道。”她说,“但我真的不能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能告诉你——这批货,不是谁都能动的。它本身就有禁制,外人碰了会留下痕迹。你发现的那丝气息,就是禁制留下的。”
林栖鹤沉默了一会儿。
“那对方也知道。”
“什么?”
“对方知道碰了会留痕迹,还是碰了。说明他们不在乎被我们发现。”他顿了顿,“或者说——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偷货。”
钱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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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阳光被山崖挡住,山谷里暗沉沉的,像是提前入了夜。林栖鹤坐在车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对方不是冲着货来的。
那是冲着什么来的?
他想起钱掌柜说的“青冥商阁”。想起那些在北麓“找人”的女子。想起昨晚跟在后面的动静。
这两拨人,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条路不能再拖了。越快走出苍梧山脉,越安全。
正想着,前面探路的护卫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停车。
“怎么了?”钱掌柜探头问。
“路被堵了。”
前面是一段窄道,两侧都是陡坡。路中间堆着一堆落石,大的有人高,小的也有脑袋大,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林栖鹤跳下车,走到落石堆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石头是新的。断面没有风化痕迹,泥土也是湿的。
不是自然坍塌。
是人为的。
“绕得过去吗?”他问护卫。
护卫摇头:“两边都是陡坡,车过不去。要清路,至少得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在这条路上待两个时辰,等于告诉后面跟着的人——我们在这里,来抓吧。
林栖鹤站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退后。”他低声说,手按上剑柄。
话音刚落,七八个黑衣人从两侧林子里冲出来。
他们没有冲向货箱,没有冲向钱掌柜——直直地朝林栖鹤扑过来。
林栖鹤拔剑。
第一剑挡开正面冲来的两个人,第二剑横扫,逼退左侧的三人。他的剑很快,但对方也不慢,配合默契,像是专门练过怎么对付一个人。
三个护卫反应过来,拔刀冲上来帮忙。钱掌柜退到车后面,脸色发白。
交手十几招,林栖鹤摸清了对方的底细——筑基后期,四五个,剩下几个筑基中期。不是他的对手,但人多,缠斗起来很麻烦。
他不打算缠斗。
灵力灌入剑身,一剑劈出,紫府中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去。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渗出血来。
“撤!”领头的人低喝一声。
几个黑衣人转身就跑,消失在林子里。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林栖鹤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些人不是山匪。山匪不会这么训练有素,也不会这么干脆地撤退。
他们是冲着人来的。冲着他来的。
“你没事吧?”钱掌柜从车后面探出头来。
“没事。”林栖鹤收剑,转身看向落石堆。
他刚才注意到,有一个黑衣人撤退的时候,往落石堆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捕捉到了。
“清路。”他说,“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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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石清到一半的时候,林栖鹤在石堆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被压碎的玉简。
碎片很小,混在泥土和碎石里,如果不是他刚好蹲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见。他把碎片捡起来,拼了一下。
上面只残留了几个字——
“……不想让你回……”
不想让你回。
回哪里?回宗门?
林栖鹤把碎片收进袖中,没有声张。
清完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队继续往前走,在山谷里又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
林栖鹤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有人跟着车队。有人动了货箱。有人设了路障。有人冲他来的。
“不想让你回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谁不想让他回去?为什么?
他想起师尊。想起那些白衣女子。想起她们叫他“圣女”。
师尊的过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回去。不管前面还有什么,他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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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车队走出了最险的那段山道。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再走两天平路,就到青石城了。
林栖鹤坐在车上,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见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一个人,没有随从。
是那天在山道上遇到的那个女子。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是在等人。
车队走近,她没有让路,也没有动。护卫们紧张起来,手按上刀柄。
“停一下。”林栖鹤说。
他跳下车,走到白衣女子面前。
“又见面了。”她说。声音和那天一样,清冽如泉。
“你想干什么?”
“路过。”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林栖鹤看着她:“这条路不通往任何地方,只通向青石城。”
“所以我说路过。”她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车队的方向,“你替人押运?”
林栖鹤没有回答。
白衣女子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师尊……还好吗?”
林栖鹤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那天在山道上,他听见“圣女”两个字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师尊身上的气息,和这个女子太像了。清冷、疏离、居高临下——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现在,她问“你师尊还好吗”。
他确定了。
“你到底是谁?”他问。
白衣女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怜悯,更像是……故人重逢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那种复杂。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告诉你师尊。”她说,“瑶池的故人,来看她了。”
瑶池。
这两个字落在林栖鹤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他没见过瑶池,但他听说过。修仙界最神秘的圣地,据说那里的人从不轻易入世,也从不与人来往。
师尊……是从瑶池来的?
他想起师尊站在崖边看云的样子。想起她眼底始终藏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那不切实际的猜测是对的。
“她……”林栖鹤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在闭关。”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长。像是在看他的眼睛,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山,看他山后面的宗门,看那扇紧闭的石门后面的人。
“我知道。”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雾里。
林栖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
“让她好好养伤。别的事……我来处理。”
林栖鹤站在路边,很久没有动。
钱掌柜从车上探出头来:“那人谁啊?”
林栖鹤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车边,坐上车沿,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路。
“走吧。”他说。
车队继续往前。
但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瑶池的故人,来看她了。”
师尊,你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