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疗养院没有出口

作者:温愉白 更新时间:2026/3/20 21:46:01 字数:4162

车停在白色建筑前时,我才看清那栋楼的窗户都焊着铁栏。

苏玖的保镖——那个在星巴克门口像门神的男人——正站在旋转门边,手里拎着一只银色医疗箱。见我下车,他面无表情地递来一份文件。

“自愿入院协议书。”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苏总说,签了能少受点苦。”

我翻开最后一页。监护人签字栏里,“苏玖”两个字已经用钢笔签好,字迹锋利得像刀尖。条款第七条用加粗字体标注:“患者需配合一切治疗,包括但不限于药物干预、物理约束及行为矫正。”

“如果我不签?”

保镖沉默地拉开医疗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注射器、约束带,还有一台巴掌大的电击器,指示灯幽幽地闪着绿光。

我抓过笔,在乙方栏潦草地写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

“明智。”他收起文件,侧身让开通往大厅的路,“唐小姐在307,密码您知道。一小时后医生会来查房,届时请保持安静。”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熏香混合的气味。前台空无一人,只有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跳动:09:47。我走到电梯前,按键没反应。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我选择了楼梯。

三楼走廊长得望不到头,两侧病房的门都紧闭着,只有307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是我高中时在抓娃娃机给她抓的那只,一只耳朵已经开线了。

我输入密码:120712。我和唐小雨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高一开学典礼。

门锁发出“咔哒”轻响。

病房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被铁栏切割成细长的格子,投在对面墙壁上。墙上用利器刻满了字,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林川”

“林川林川林川”

“我的”

“不准跑”

刻痕很新,墙灰还簌簌往下掉。唐小雨背对着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把美工刀,正专注地在墙角刻第不知道多少个“川”字。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横着几道淡粉色的旧疤,还有一道新鲜的、渗着血珠的红痕。

“小雨。”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她的动作停了。刀尖抵在墙上,微微发颤。

“哥哥来带你走了。”我说出当年分手前夜,她在电话里哭着让我承诺的那句话。

她缓缓转过头。

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盯上猎物的猫。

“你迟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数到一千七百四十三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她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刀,“当年我说对不起的时候,你为什么还是走了?”

我朝她走了一步。她没退,只是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这次不会了。”我说。

“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她举起左手,摊开掌心。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分三栏,分别标着“清月姐姐”、“苏玖姐姐”和“我”。

“选我。”她用刀尖点着“我”那一栏,“当着她们的面,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然后……”她顿了顿,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让她们死心。”

我后背发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系统提示。黑化值肯定又涨了。

“小雨,我们可以慢慢——”

“不能慢慢!”她突然尖叫,刀尖划破空气,“我慢慢等了三年!每天吃药,做治疗,在纸上画你的脸,画了一千多张!医生说我病了,说我不该把你当全世界,可是……”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回那种柔软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可是如果没有你,我要这个世界做什么呢?”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307,查房。”是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唐小雨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扑过来,把刀塞进我手里,然后飞快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划痕。

“快,”她抓着我的手,把刀尖抵在她自己脖子上,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说你救了我。说她们逼你,说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来的。说啊!”

门把手转动了。

“唐小姐,请开门。否则我将使用备用钥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偏执的火焰,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松开了握刀的手。美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我做了三年来最后悔,也最不后悔的一个动作——我伸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僵住了。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生病,对不起……我是个混蛋。”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从轻微的抽动变成剧烈的、压抑的呜咽。她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后背的皮肉里。

“这次不走了。”我听见自己说,“哪儿都不去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落在相拥的我们身上。他身后站着苏玖的保镖,还有不知何时赶到的林清月——她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来不需要镇静剂了。”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声音温和得诡异,“唐小姐,今天的治疗很成功,情绪稳定下来了。”

唐小雨从我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露出一个灿烂到扭曲的笑容。

“医生,”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我男朋友回来了。我们可以出院了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要问你的监护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林清月。

她放下平板,走到门口,目光先扫过墙上的刻字,又落在我脸上,最后停在唐小雨紧紧搂着我腰的手上。

“可以。”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有两个条件。”

唐小雨的眼睛亮了。

“第一,”林清月竖起一根手指,“出院后,你们要住进我安排的住所。二十四小时监控,每天接受心理评估。”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我,“林川要在今晚十二点前,公开做出选择。在系统里,在现实中,在所有相关人面前——选一个人,然后和另外两位彻底断绝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

“永久性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唐小雨压抑的、兴奋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铁栏外隐约传来的鸟叫。

“怎么样?”林清月问,“接不接受?”

唐小雨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来电显示是苏玖。

我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里有刺耳的警笛:

“林川,听好。疗养院的院长是我父亲的旧部,那个医生有问题。他给唐小雨开的药里加了能诱发偏执的成分,就是为了让她彻底失控,好让我父亲名正言顺地接管她的监护权——”

“你现在立刻带她离开那栋楼。侧门我已经安排了车,车牌号是——”

话音戛然而止。

医生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抱歉,探视时间结束了。手机请交给我保管。”

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

唐小雨突然笑了。她松开搂着我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美工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医生,”她甜甜地说,“你口袋里那支镇静剂,是给我准备的,还是给我男朋友准备的?”

医生的动作僵住了。

“我看见了哦。”她一步步逼近,“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白大褂那么薄,能看见针管的形状呢。”

保镖想上前,被林清月抬手拦住。

“让他说。”她盯着医生,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已经灌好药液的注射器。

“苏先生吩咐的。”他坦然道,“如果唐小姐情绪失控,就采取强制措施。至于这位林先生……”他看向我,“苏小姐说,如果他选择唐小姐,就让他‘暂时休息’。”

“休息?”我重复这个词。

“植物人也是休息的一种。”医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唐小雨的笑声在病房里炸开。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刀尖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

“所以啊,”她边笑边说,“你们都想抢我的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瞬间冷下来,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

“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

她举起刀,不是对准医生,也不是对准保镖——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谁敢抢,”她轻声说,“我就毁掉。”

时间凝固了。

医生举着注射器的手停在半空。保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林清月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悬停。窗外的鸟叫声消失了。

只有唐小雨手腕上渗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然后我动了。

我扑过去,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她挣扎,指甲划过我的手臂,留下三道血痕。但我没松手,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我是你的。没人能抢走。我是你的。”

她的挣扎渐渐弱下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地、压抑地哭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兽。

我抬头看向医生:“告诉她父亲,也告诉苏玖——”

“唐小雨是我的责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医生推了推眼镜,收起注射器:“我会转达。但苏先生可能不会接受这个说法。”

“他必须接受。”接话的是林清月。她走到医生面前,亮出平板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代码,“因为三分钟前,我黑了苏氏集团的核心服务器。现在他们的财务系统、客户数据库、还有苏先生名下所有私人医院的处方记录,都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苏先生本人每周三次、去一家地下诊所注射违禁药物的监控录像。”

医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所以,”林清月收起平板,声音平静无波,“麻烦转告苏先生:唐小雨今天就会出院,由我和林川共同监护。如果他有什么意见……”

她笑了笑。

“我不介意让那些录像出现在明天的财经版头条。”

医生深吸一口气,朝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言不发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

唐小雨已经停止了哭泣,靠在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的衣角。林清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铁栏分割的天空。

“车在侧门,”她说,“苏玖安排的,司机是我的人。去我郊区的研究所,那里绝对安全。”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你兑现承诺。在今晚十二点前,做出选择。”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自动弹出,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最终抉择任务已触发。”

“请在今日23:59前,于以下三位目标中选择一位,并完成‘最终宣誓’。”

“注意:此选择不可逆。未选择的两位目标,其与您的一切记忆将被系统强制清除,黑化值归零,并从您的人生中永久消失。”

“倒计时开始:11小时42分19秒。”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唐小雨。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紧紧抓着我胸前的衣服,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又看向窗边的林清月。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那头白发在从铁栏缝隙漏进的光里,白得像雪。

还有手机屏幕上,苏玖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车准备好了。另外,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你当年收的那五十万,汇款人不是林清月的父亲。”

“是你自己。”

“通过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转了十七道手,最后汇回你国内的账户。”

“林川,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我闭上眼睛。

墙上的刻痕、掉在地上的刀、系统冰冷的倒计时、还有三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这一切在黑暗里旋转、搅拌,最后凝固成一个问题:

今晚十二点,我该选谁?

或者说——

我有资格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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