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和灰尘的味道。
我咳了两声,肺像被砂纸磨过。睁开眼,视野里是记忆舱炸裂后扭曲的金属残骸,蓝光已经从碎片里熄灭了,只剩应急灯在头顶苟延残喘地闪烁,把满地的仪器残骸和电缆照得像某种巨兽的尸骸。
“清月?”我的声音嘶哑。
“这儿。”声音从一堆塌落的货架后面传来。
我撑起身,肋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绕过货架,看见林清月跪在地上,正用袖子擦一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硬盘。她的眼镜碎了一片,脸上有擦伤,白大褂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细小的血痕。
但她眼睛亮得吓人。
“数据没丢。”她把硬盘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主服务器在B7,但这里有个本地备份节点。炸毁的只是外壳,核心存储器是独立防爆的——”
“小雨呢?”我打断她。
她顿住,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没找到。”
我头皮一麻。
“苏玖也不在。”她补充道,声音低下去,“爆炸前我看见她扑向你,然后天花板就塌了。我醒来时,只有我们两个。”
应急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灭得更久。黑暗像潮水涌上来,又褪去。在那一明一灭的间隙,我看见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
是泪。
“对不起。”她说,声音哽住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当年没签那份协议,如果——”
“没有如果。”我抓住她的手,很冰,“先找人。”
我们开始在废墟里翻找。手掌被碎玻璃和金属茬划破,血混着灰尘黏在皮肤上。我喊唐小雨的名字,喊苏玖的名字,回答我的只有回声,还有地下深处传来的、隐约的水流声。
然后我在记忆舱原来的位置,看到了那个洞。
直径大约两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炸开的。洞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风从深处卷上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洞边的地面上,有一行用利器刻出来的字,很新,刻痕里还闪着金属碎屑的反光:
“出口在恨的尽头”
我盯着那行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句话……”我喃喃。
“是项目启动仪式的标语。”林清月蹲在洞边,手指拂过刻痕,“‘涅盘计划’启动那天,他们在会场墙上挂了条幅,就写的这个。我当时觉得矫情,现在看……”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唐小雨的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我口袋里。刀柄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她的血。
“你干什么?”她问。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身,用刀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顺着横线,往左延伸,刻了一个“←”的箭头。
箭头指向房间另一头的墙壁,那里塌了一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走廊。
“恨的尽头,不是下面。”我站起来,膝盖在发抖,“是另一边。”
我们顺着走廊往前走。应急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手机手电筒那点可怜的光束,在布满裂缝的墙壁上摇晃。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都锈死了。有些门牌还能辨认:样本处理室、神经信号采集室、情感浓度分析室……名字一个比一个冰冷。
然后我们停在一扇门前。
门牌是:07号关联体观察室。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都是单向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但从里面看出去只有镜子。现在玻璃碎了大半,碎碴子铺了一地。房间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扶手上残留着皮革束缚带的断口。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玖。
她垂着头,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那行纹身:「样本编号:07」。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色,还在慢慢洇开。
“苏玖!”我冲过去。
她还活着。呼吸很弱,但还有。我抬起她的脸,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又顺着脸颊滴下来。但她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手机光线下微微收缩。
“……林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我撕下衬衫下摆,想按住她额头的伤口,却发现血是从肩膀流下来的——她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边缘焦黑的伤口。
枪伤。
“谁开的枪?”林清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很冷。
苏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医生。”她说,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他本来想杀你。我挡了一下。”
我手一抖。
“为什么?”
“不知道。”她闭上眼,又睁开,眼神涣散,“可能因为……你是我花钱买的。”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清了。
“三年前那五十万,是我转给你的。不是我爸,是我。”她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我买你陪我演那场戏,买你‘背叛’我,买你让我恨你……我以为恨比爱长久。我以为恨能让我记住你久一点。”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手指在发抖。
“但我错了。”她说,“恨和爱一样,都会让人变成**。”
林清月跪下来,检查她的伤口。子弹卡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没伤到动脉,但失血很多。
“得把子弹取出来。”林清月说,声音在发抖,“但现在没工具,没麻药,没——”
“有。”苏玖打断她,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
那里有个落满灰尘的急救箱。
林清月冲过去打开。里面东西很全: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酒精、纱布,甚至还有一小瓶吗啡。
“他们准备得挺周全。”苏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立刻变成剧烈的咳嗽,“连我中枪都在计划里。”
林清月拿着吗啡和手术刀回来,手在抖。我接过吗啡,针头扎进苏玖的手臂。她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手术很快。林清月的手很稳,切开皮肉,找到子弹,夹出来,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然后清创,缝合,包扎。苏玖全程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攥着我的手,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完最后一道缝合,林清月瘫坐在地上,白大褂前襟被血浸透,手上也全是血。她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突然开始干呕。
“我第一次给人做手术。”她边呕边说,“还是在……在这种地方……”
苏玖转过头,看着她。
“谢了。”她说,然后看向我,“小雨在隔壁。”
我猛地站起来。
“但别去。”她又说,攥着我的手没松,“她在‘治疗’。”
“什么治疗?”
“电击。药物。还有……”她顿了顿,“记忆覆盖的强化程序。医生说的,‘恨意浓度不够,需要补强’。”
我甩开她的手,冲向隔壁。
隔壁房间的门牌是:07-γ强化处置室。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个小窗,玻璃是防弹的。我扑到窗前,往里看。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唐小雨。她身上连着电极片,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固定着。床边立着一台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她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我拍打玻璃,喊她的名字。她没反应。
然后我看见了医生。
他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记录什么。听见拍打声,他抬起头,透过小窗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他走到门边,按下墙上的通话按钮。
“林先生。”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温和,像在查房时和家属沟通病情,“唐小姐正在接受第二阶段治疗,请不要打扰。”
“放了她!”我吼。
“治疗结束后自然会放。”他说,低头看了看平板,“不过根据刚才的脑波监测,她的‘恨意浓度’不升反降,这很麻烦。可能需要增加电击强度,或者加大药剂剂量——”
“你敢碰她一下——”
“我敢。”他打断我,笑容温和得诡异,“而且我已经碰了。”
他指了指屏幕。唐小雨的脑波图突然剧烈抖动,然后变成一条笔直的线。
心跳骤停。
“不——”我听见自己发出不像人的声音。
医生不紧不慢地放下平板,从推车里拿起除颤仪,涂导电膏,把电极片按在唐小雨胸口。
“第一次,200焦耳。”
唐小雨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屏幕上的直线跳动了一下,又恢复成直线。
“第二次,300焦耳。”
身体再次弹起。这次,屏幕上的线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
“第三次——”
我撞门。用肩膀,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部位。门纹丝不动。防弹玻璃连条裂缝都没有。
“没用的。”医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惋惜,“这门能扛住火箭筒。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防止……嗯,防止像你现在这样的过激行为。”
他准备第三次电击。
就在这时,唐小雨睁开了眼睛。
她没看医生,没看天花板,而是直直地看向门这边,看向小窗,看向我。
然后她笑了。
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我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语。
她说:“找到了。”
下一秒,固定她手腕的皮带突然崩开。不是被扯断的,是扣锁自己弹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坏了。接着是脚踝的皮带。
医生愣了一瞬,但立刻反应过来,去按床头的警报按钮。
唐小雨比他快。
她从床上弹起来,不是坐起来,是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凌空翻身,一脚踹在医生胸口。医生被踹得撞在墙上,手里的除颤仪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蜂鸣。
然后她落地,蹲下,捡起除颤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她把电极片按在自己胸口。
“小雨!不要——”我拍打玻璃。
她看向我,又笑了。然后按下放电按钮。
“滋啦——”
电流的爆响。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我。
屏幕上的脑波图,从一条直线,变成剧烈的、混乱的波形,然后,突然稳定下来。
稳定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规律的波形。
医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屏幕。
“不可能……”他喃喃,“这波形……是‘蚀月’协议的最终阶段……只有情感浓度突破阈值、且完成人格融合的样本才会出现……”
唐小雨把除颤仪扔到一边,拔掉身上的电极片。她下床,走到门边,手掌贴上指纹锁。
“验证失败。”电子音说。
“我知道。”她说,然后转头看向我,“哥哥,密码是120712。”
我愣住。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她笑,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个。他们以为关住我就行了,却忘了问我的意见。”
她输入密码。
“验证通过。”
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了。
她扑进我怀里,身体还在因为残留的电流微微颤抖,但手臂抱得很紧。
“我找到你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在那个好黑好黑的地方,我一直在找你。然后我听见你的声音,就顺着声音找过来了。”
我抱紧她,手在抖。
“你刚才……为什么要电自己?”
“因为医生说,电击能‘增强恨意’。”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我恨不起来。我试了好多次,每次想到你,心里就满满的都是……都是别的东西。然后我就想,如果恨是电流,那爱是什么?”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狡黠。
“爱是更大的电流。大到能把恨烧穿的那种。”
医生这时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想跑。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从门外伸进来的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是苏玖。
她撑着墙壁站在门口,肩上包扎的纱布渗出血,脸色白得像纸,但手指掐得死紧。
“想去哪儿?”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医生挣扎,但苏玖的手纹丝不动。
“我……我只是执行命令……”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谁的命令?”
“上面……我不能说……”
“那就别说了。”苏玖收紧手指。
医生的脸开始发紫,眼球凸出。但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林清月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别杀他!他知道主服务器在哪儿!”
苏玖手指一松,医生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清月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硬盘。她脸色也很难看,但眼睛亮得异常。
“我刚才分析了本地备份的数据。”她说,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蚀月’协议的主服务器不在B7,在更深的地方。B9,一个废弃的地下水库改建的。入口只有三个,其中一个……”她看向医生,“就在这间处置室。”
医生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林清月蹲下,平视他,“因为你们在设计数据库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项目创始人知道的后门。而那个创始人,是我在MIT的导师。”
医生瞪大眼睛。
“他去年死于‘实验室事故’。”林清月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死前给我寄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里是‘涅盘计划’的全部架构图,还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成了样本,就毁掉它。’”
她站起来,走到处置室那面完好的墙壁前,伸手在墙上一按。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电梯门。
“走吧。”她回头看向我,看向苏玖,看向还赖在我怀里的唐小雨,“去把这一切结束掉。”
医生突然笑起来。
“结束?”他笑得浑身发抖,“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蚀月’协议已经启动了,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们不回到各自的‘情感牢笼’,协议就会强制清除你们所有的情感——不仅仅是恨,是所有的,爱、恨、快乐、悲伤……你们会变成空壳,变成只会呼吸的肉块!”
“那就在七十二小时内毁掉服务器。”苏玖说,声音冷得像冰。
“毁不掉的。”医生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服务器在B9,但B9的入口只有这一个!而电梯的启动权限——”
他指向唐小雨。
“在她身上!”
我们同时看向唐小雨。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权限?”
医生不笑了。他盯着唐小雨,眼神从疯狂变成困惑,然后变成恐惧。
“你的基因锁……”他喃喃,“你没被‘蚀月’覆盖?不可能……所有样本都被植入了基因锁,只有通过电击和药物双重激活才能打开电梯权限……我刚才明明对你进行了完整的强化程序……”
唐小雨歪了歪头。
“哦,你说那个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个已经空了的注射器。针管里残留着一点点淡蓝色的液体。
“你给我的药,我没喝。”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偷偷换成了葡萄糖。电击也是,你调的强度太低啦,我在家自己做MECT治疗的时候,电流比这个大两倍呢。”
医生呆住了。
“至于基因锁……”唐小雨走到电梯门前,把手掌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涅盘计划首席研究员,唐小雨博士。”
电梯门开了。
里面是温暖的、柔和的灯光,还有电梯下行时特有的轻微失重感。
唐小雨转过身,看向我们。她脸上还带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唐小雨,二十五岁,‘涅盘计划’的发起人之一,也是‘蚀月’协议的原始设计者。”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以及,三年前,在你们所有人的记忆和人格上动手脚的那个——”
“主谋。”
电梯门缓缓关闭。
在合拢的前一秒,我看见她的口型,说了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