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黑暗里下坠了整整一分钟。
失重感像一双手掐着胃。应急灯在头顶滋滋闪烁,把我们的脸照得忽明忽灭。林清月靠着厢壁,手指死死抠着那块硬盘,指节泛白。苏玖单手按住渗血的肩膀,眼睛盯着紧闭的门缝,像在计算距离。
只有我在看唐小雨。
她背对着我们,站在最前面,白炽灯的光从她头顶浇下来,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照得几乎透明。我看着她后颈细碎的绒毛,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攥得死紧的手。
我想起三年前,在“涅盘计划”启动仪式的酒会上,她端着香槟杯,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礼服,躲在角落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她说:“林川哥哥,这个计划能救很多人。”
她说:“那些爱而不得的痛苦,恨而无解的煎熬,都可以被转化,变成能源,变成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甚至变成让人类进化的钥匙。”
她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我说:“好。”
然后我签了那份《自愿参与实验同意书》,戴上了记忆覆盖头盔,走进了那个白色的房间。我以为我在拯救世界,在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牺牲小我。
我没想到,那个“小我”,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是林清月的未来,是苏玖的骄傲,是唐小雨自己的……理智。
电梯猛地顿住。
门开了。
B9。
眼前是一片我无法理解的空间。
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望不到头的黑暗。黑暗里悬浮着成千上万的、发着幽蓝光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代码、波形图、结构模型,还有不断跳动的、让人眼晕的数字。
屏幕之间,连接着数不清的光缆,光缆里流淌着某种乳白色的、粘稠的流体,像会发光的血液。流体的终端,是一个巨大的、占据整个视野中央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圆柱形容器。
容器是透明的,里面浸泡着七具身体。
七具,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身体。
从左到右,编号01到07。
01号:林清月。闭着眼,白发在培养液里缓缓飘动,表情平静。她的身体连接着最多的光缆,那些乳白色的流体正从她体内流过,在胸口汇聚,流向中央的容器。
02号:苏玖。她脸上还带着那种倨傲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冷笑。但她的身体是残缺的——左臂从小臂处断开,断口很整齐,没有流血,只有暴露的金属骨骼和线路。
03号:我。我的复制体睁着眼,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无声地尖叫。他的太阳穴上贴着电极片,电极片连接的光缆一直延伸到容器深处。
04号:又一个林清月。这个的她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闭着眼,睫毛很长。
05号:又一个苏玖。这个的她更稚嫩,像十五六岁,穿着跆拳道服,手臂上还贴着卡通创可贴。
06号:又一个我。这个的我穿着那件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T恤,是我大学时最爱穿的那件,胸口破了个洞,我一直没舍得扔。
07号……
是唐小雨。
但又不是。
这个浸泡在培养液里的唐小雨,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睁着眼,眼神平静无波,透过容器壁,静静地看着我们。
然后,从这片悬浮屏幕和光缆构成的森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真正的唐小雨,穿着那身病号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在上扬,构成一个极度扭曲的表情。
“欢迎回家。”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声。
她走到那个巨大的、搏动着的容器前,手掌贴上冰冷的壁。
“这是‘蚀月’的核心。”她轻声说,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也是‘涅盘计划’的最终产物——情感能源转化炉。”
她转过身,看向我们,眼睛红得吓人。
“原理很简单:收集人类在极端情感状态下产生的神经信号,用我设计的算法进行提纯和转化,变成一种可存储、可传输、可应用的能源。爱,恨,痛苦,快乐,嫉妒,占有欲……所有强烈的情绪,都是燃料。”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而最优质、最稳定、产量最大的燃料,是病态的、扭曲的、无法自拔的爱恨。”
我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
“所以这三年的‘病娇修罗场’,是你设计的?”
“是。”她坦然承认,“我修改了你们的记忆,在你们的大脑里植入了‘病娇’的人格模板,然后设计了一系列情境,让你们彼此憎恨、彼此伤害、彼此撕咬……然后,收集这些痛苦,喂养这个炉子。”
她指向那个搏动着的容器。
“看,它多美。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跳动,在呼吸,在为这个冰冷的世界提供温度。”
林清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
“你疯了。”
唐小雨的笑僵在脸上。
“疯?”她重复这个字,然后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又流出来,“对,我是疯了!从三年前,我从这个炉子的监控数据里,看见你们三个为我痛苦、为我崩溃、为我变成怪物的时候,我就疯了!”
她猛地直起身,指着林清月。
“你!林清月!MIT的天才,我的偶像,我做梦都想成为的人!你为了他放弃前途,放弃未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那些冷冰冰的机器麻醉自己,就因为他‘背叛’了你!”
她又指向苏玖。
“你!苏玖!苏家的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从来只有别人跪下来求你!可你呢?你为了他,去求你最恨的父亲,签了那份卖身契,就为了把他‘买’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都要去那家诊所注射抑制剂,就为了控制住想把他关起来的冲动!”
最后,她指向我。
“还有你,林川哥哥。”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哭腔,“你明明可以逃的。你可以忘了一切,重新开始,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你没有。你选择留下来,选择被她们恨,被她们折磨,选择让自己变成这个实验里最痛苦的那个样本……”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这个炉子会失败。我害怕这三年的痛苦是白费的。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能救赎这个世界的方法,最后只是一场空。”
“所以我必须让它成功。我必须让燃料足够,必须让情感浓度达标,必须让这个该死的东西跳动起来,变成真正的、能改变世界的心脏。”
“所以,”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亮得吓人,“我启动了‘蚀月’协议的最终阶段。”
“人格融合。”
她指向那个容器。
“你们看见的,不是复制体。是你们被‘蚀月’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情感人格。林清月的‘理智’,苏玖的‘骄傲’,林川的‘良知’……还有我自己的‘人性’。”
“我把它们剥离出来,封存在这里,作为炉子的核心燃料。而你们在外面,作为‘外壳’,继续生活,继续痛苦,继续为这个炉子提供源源不断的情绪能量。”
“这才是‘涅盘计划’的真相——”
“我们所有人,都是燃料。”
“只是有些人,燃烧得比较快。”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操作界面,上面跳动着无数的参数和图表。她的手指在界面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进度条。
进度条是血红色的,已经走到了98.7%。
标题是:情感融合完成度。
“还差最后1.3%。”她转身,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只要融合完成,这个炉子就会永久启动,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永续情感能源装置。它可以为一座城市供电,可以治疗所有精神疾病,甚至可以……可以让人永生。”
“但代价呢?”苏玖问,声音冷得像冰。
唐小雨沉默了。
“代价是,”她轻声说,“作为‘燃料’的我们,会消失。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我们会变成这个炉子的一部分,变成一段数据,一种波形,一种……纯粹的能量。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剩下最基础的情感反应,像电池一样,为这个世界供电,直到能源枯竭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那一天,可能是一百年,一千年,或者……永远。”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需要保护、需要照顾、需要捧在手心里的女孩。
然后我问: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怔住了。
“小雨,”我朝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直到离她只有一臂之遥,“你设计了这一切,你让我们痛苦,你把自己也变成燃料……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一个能永远燃烧的炉子?”
“是。”她咬着嘴唇,声音在发抖,“这不对吗?用四个人的牺牲,换整个世界的未来,这难道不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不对。”林清月说。
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看向唐小雨。
“我放弃MIT,不是为了成为燃料。我签那份协议,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回响,“我只是想让他记得我。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苏玖也走过来。她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但背挺得很直。
“我花钱买他,不是为了把他关进笼子。我让自己恨他,也不是为了变成什么狗屁能源。”她冷笑,“我就是想要他。想要到可以不择手段,想要到可以把自己变成怪物。仅此而已。”
她们同时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唐小雨。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责任。”我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是因为你们在这里。”
“因为你们三个,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确定‘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伸出手,手掌贴上那个搏动着的容器的壁,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我不会让这个炉子完成融合。”
“不会让你变成燃料。”
“不会让我们,变成一段数据。”
唐小雨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林清月,看着苏玖。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是炉子已经启动了……融合进度已经98.9%了……停不下来了……”
“停得下来。”林清月说。
她举起手里的硬盘。
“这里面,是‘蚀月’协议的全部原始代码。还有我导师留下的、用来摧毁这个系统的后门程序。”她走到控制台前,把硬盘插进接口,“只要执行这个程序,炉子就会停止,所有被剥离的人格都会回归本体,这个该死的地方会自毁,而我们会……”
她顿了顿,看向我。
“会回到三年前。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那个酒会,回到我还没签协议,你还没戴头盔,小雨还没疯掉的时候。”
苏玖挑眉:“代价呢?”
“代价是,”林清月看向我,眼神复杂,“我们会忘记这三年发生的一切。包括彼此,包括痛苦,包括这个炉子,包括……我们此刻的选择。”
“也就是说,”苏玖总结,“我们会变回三年前的我们。我继续当我的大小姐,你继续当你的天才,小雨继续当她的乖学生,而他……”
她看向我。
“会继续当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乎乎的林川。”
“对。”林清月点头。
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选吧。”林清月说。
唐小雨也看向我,眼泪还在掉,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么。
我看向那个进度条。
99.1%。
时间不多了。
“我选,”我听见自己说,“记住。”
她们都愣住了。
“我不要回到三年前。”我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不要忘记这三年。不要忘记你们为我流的泪,为我受的伤,为我变成的样子。”
“痛苦是真的,恨是真的,那些撕心裂肺的时刻,那些恨不得杀死彼此的瞬间,都是真的。”
“但爱也是真的。”
“是这些真实的东西,让我站在这里,让我是‘我’。”
“所以,”我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要留下这些记忆。留下你们,留下这个炉子,留下一切。”
“然后,毁掉它。”
我按下回车。
硬盘里的程序启动了。
控制台上所有的屏幕同时变红,警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那些连接着培养舱的光缆一根接一根地崩断,乳白色的流体喷涌而出,像血。
进度条开始倒流。
99.1% → 98.5% → 95.2% → 87.9%……
容器里的身体开始颤抖。林清月的复制体睁开了眼,苏玖的复制体开始挣扎,我的复制体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唐小雨的复制体——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她——隔着容器壁,看着外面的唐小雨,然后,笑了。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所有复制体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在培养液里。
与此同时,我们三个——我,林清月,苏玖——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容器里涌出来,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回我们的身体。
是记忆。
是被剥离的情感。
是被封存的人格。
林清月身体一晃,扶住控制台,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苏玖闷哼一声,按住额头,肩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而我……
我想起了一切。
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坐在记忆舱里,戴着头盔,对着屏幕,输入那串覆盖记忆的指令。
但就在按下回车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我在指令后面,加了一行条件语句:
“如果未来某一天,她们因为恨我而痛苦,那么,覆盖解除,记忆恢复。”
“代价是,我将承受她们三倍的痛苦。”
所以这三年来,她们每恨我一次,每为我痛苦一次,那些痛苦都会乘以三,反馈到我身上。
但我一直不知道。
因为痛苦,也被覆盖了。
现在,它们回来了。
像海啸,像山崩,像整个世界砸在一个人身上。
我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嘶吼,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在破碎,在重组。我看见林清月哭着烧掉录取通知书,看见苏玖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遍遍划自己的手腕,看见唐小雨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才不像在哭……
我看见她们所有的痛苦。
乘以三。
“林川!”林清月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紧。
“别……”苏玖也跪下来,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别一个人扛……”
唐小雨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然后她也走过来,蹲下,伸手,轻轻抱住我的头,把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很轻,“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哑着嗓子说。
“不。”她摇头,眼泪滴在我头发上,“是我们一起选的这条路。所以痛苦也好,恨也好,爱也好……”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坚定起来:
“我们都一起扛。”
进度条倒流到0%的瞬间,那个搏动着的容器,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是光的爆炸。
无穷无尽的白光从容器里涌出来,吞没了整个空间,吞没了那些悬浮的屏幕,吞没了断裂的光缆,吞没了我们四个。
在白光里,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身体里被抽离出来。
不是痛苦,不是恨,不是那些被剥离的情感。
是别的东西。
更轻盈,更温暖,更像……光本身的东西。
然后,我听见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脑海里响起:
“情感融合已终止。”
“‘蚀月’协议已解除。”
“‘涅盘计划’永久封存。”
“数据清除中……”
“清除完成。”
“感谢您的参与。”
“再见。”
白光散去。
我们还在B9,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悬浮的屏幕消失了,光缆消失了,那个巨大的容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望不到头的黑暗空间。地面是冰冷的金属,头顶是遥不可及的黑暗,只有我们四个,还跪在那里,紧紧抓在一起。
以及,漂浮在我们中间的那团光。
很小一团,拳头大小,发着柔和的白光,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恒星。
“这是什么?”苏玖问。
林清月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团光。光没有实体,但她的手指穿过的瞬间,光团闪烁了一下,然后分裂成四份,分别飘向我们四个,融进我们的胸口。
温暖。
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像雨夜里的一盏灯,像……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午后,四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分享同一包薯片时的温度。
“是‘爱’。”唐小雨轻声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在上扬,“没有被污染,没有被扭曲,最纯粹的那种。”
她看向我,笑容变得有点狡黠。
“原来炉子没有失败。它只是……提炼错了东西。”
我愣住。
“你是说——”
“它想提炼恨,但最后提炼出来的,是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光,“所以,它成功了,也失败了。”
林清月站起来,环顾四周。
“所以现在呢?我们怎么出去?”
话音刚落,我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上升。
不,不是地面在上升,是电梯——那部我们来时的电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脚下,正载着我们,缓缓上升。
电梯里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显示,只有四面镜子一样的壁。
镜子里,映出我们四个的样子。
我,林清月,苏玖,唐小雨。
脸上都还挂着泪,身上都还带着伤,但眼睛是亮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阳光。
真实的、温暖的、带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阳光。
我们站在郊区的一条公路上,背后是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面前是一条蜿蜒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正在抽芽的杨树,远处能看见城市的轮廓。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春天的下午。
“结束了?”苏玖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
“结束了。”林清月说,然后看向我,“接下来去哪儿?”
我看向唐小雨。
她正蹲在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别在耳边,然后转过身,朝我笑:
“回家吧,哥哥。”
“回谁的家?”苏玖挑眉。
“我们的家。”唐小雨站起来,一手挽住林清月,一手挽住苏玖,然后扭头看我,“四个人一起的那种。”
林清月推了推眼镜:“四个人住一起?你知道这有多不现实吗?”
苏玖冷笑:“我名下有七套房,最大的那套三百平,带游泳池和私人影院。你们要是敢把薯片渣掉在我的波斯地毯上——”
“那就这么定了。”我打断她。
她们都看向我。
“四个人一起,”我说,“把薯片渣掉在波斯地毯上,在游泳池里吵架,在私人影院里抢遥控器,在三百平的房子里……”
我顿了顿,笑了。
“重新开始。”
她们看着我,然后,也笑了。
阳光很好,风很好,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们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