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递过来的文件袋是冰凉的,像刚从冷库里拿出来。
我接过来,没拆,只是盯着他胸口那枚银色徽章——荆棘缠绕的大脑,荆棘的尖刺扎进了脑回的沟壑里,渗着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污迹。
“可以进去谈吗?”女人微笑道,笑容标准得像酒店前台。
“就在这儿谈。”苏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走到了玄关,手扶着门框,脸色还很白,但背挺得很直,是那种准备和人谈判的姿态。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客厅里的林清月和唐小雨。唐小雨还抓着我衣角,手指在抖。林清月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但手指还搭在键盘上,骨节泛白。
“也好。”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份加密文件,“首先,确认一下各位的身份。林清月,女,二十四岁,MIT博士肄业,原‘涅盘计划’神经信号采集组副组长。苏玖,女,二十五岁,苏氏集团现任CEO,原项目资金提供方苏明海的直系亲属及主要联络人。唐小雨,女,二十四岁,中科院脑科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涅盘计划’首席架构师及核心创始人。林川,男,二十五岁,项目07号实验体,同时也是……”
他顿了顿,看向唐小雨。
“唐小雨博士的未婚夫,在法律文件上签署过共同责任声明。”
唐小雨的手指猛地一缩。
“我们查了当年的档案。”女人接话,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三年前,在项目启动前三天,您二位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婚礼是秘密进行的,见证人是项目当时的法律顾问,现在已经去世了。但结婚记录还在内华达州的数据库里,附带了您签署的《夫妻共同债务与责任承担协议》。”
她看向我:“也就是说,林先生,您对唐小雨博士在项目期间的一切行为,负有连带法律责任。”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花园里风吹过向日葵苗的沙沙声,隔着落地窗传进来,像某种嘲弄的耳语。
“所以呢?”苏玖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是来抓人的,还是来谈判的?”
“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男人滑动平板,调出三份文件的扫描件,“第一份,是项目原始档案的部分摘要。我们可以在权限范围内公开的内容包括:唐小雨博士在项目中的确拥有最高权限,但部分指令——比如在实验体大脑中植入后门程序——是未经伦理委员会批准的违规操作。”
屏幕上跳出几张设计图。是脑部结构的三维模型,在杏仁核和海马体的位置,标出了几个红色光点。图注写着:「情感调制节点(Emotional Modulation Nodes, EMNs),用于远程调节实验体的情绪强度与导向」。
“我们在对B9残留数据进行恢复时,发现了这个。”女人补充道,“节点处于休眠状态,但连接完好。理论上,唐小雨博士仍然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声波或电磁脉冲,远程激活这些节点,对各位的情绪和记忆进行……微调。”
林清月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某种压抑的、几乎要爆发的东西。
“所以这三个月,”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玄关,看着唐小雨,“我有时候半夜突然哭醒,有时候对着论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有时候想把你……想把你们所有人都关起来——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微调’?”
唐小雨低着头,没说话。
“第二份文件。”男人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调出下一份扫描件,“是以‘危害人类罪’、‘非法人体实验’和‘情感操纵罪’对唐小雨博士提起的公诉草案。如果进入正式司法程序,刑期将在二十五年到终身监禁之间,且不得假释。”
文件最后一页是起诉人签字栏。那里签着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苏玖的父亲,苏明海。
苏玖盯着那个签名,很久,然后问:“条件呢?”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第三份文件。”女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纯白色的文件夹,比前两份都要厚,“是‘特殊医疗监护计划’的申请书。如果唐小雨博士自愿进入我们委员会下属的医疗机构,接受终身监控和情感剥离治疗,那么另外三位可以免于起诉,项目的一切记录也将被永久封存,不再对各位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情感剥离治疗?”我重复这个词。
“一种尚在实验阶段的心理干预手段。”男人解释,“通过药物和神经调控技术,逐步‘稀释’病态的情感依赖,让患者恢复到相对健康的情感水平。当然,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被剥离的情感无法恢复。”
“你们要洗掉她的感情?”苏玖的声音拔高了。
“是‘治疗’。”女人纠正道,“让她不再被那些扭曲的、过度的情感困扰,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唐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是什么意思?”
女人顿了顿,然后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能够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对特定对象产生过度的占有欲或依赖,不会因为失去某个人而产生自我毁灭的倾向——”
“也就是说,”唐小雨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在上扬,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要我忘记怎么爱你们,对吗?”
女人沉默了。
唐小雨松开我的衣角,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份“特殊医疗监护计划”,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读什么珍贵的文献。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是附录,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柔软的、可防撞的材质。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扶手上固定着皮革束缚带。椅子对面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五彩斑斓的抽象图案。
图注:「情感剥离治疗室,通过视觉与听觉的持续刺激,配合药物注射,逐步消解患者的特定情感联结」。
“看起来像高级监狱。”唐小雨评价道。
“是治疗设施。”男人强调。
“治疗到什么时候?”
“直到情感浓度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如果降不到呢?”
男人和女人都没回答。
但答案很明显。
降不到,就一直治疗。治疗到死。
唐小雨放下文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片毛茸茸的向日葵苗。阳光很好,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
“那些向日葵,”她突然说,“不是向日葵。”
我手指一紧。
“是一种基因编辑过的监测植物,学名‘Helianthus Monitor’。根系里埋着微型生物传感器,能通过土壤里的微生物活动,间接监测附近人类的皮质醇水平、肾上腺素浓度和神经递质代谢产物。”她转过身,看着我们,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我这三个月每天记录数据,你们的压力值、情绪波动、睡眠质量……都在这。”
她走到书架前,从一本厚重的园艺图鉴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和折线图。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一页,监测对象分别标着“林川”、“林清月”、“苏玖”。最后几页,还多了一个“自我监测”。
数据很详细。详细到能看出苏玖哪天晚上做了噩梦(皮质醇峰值出现在凌晨三点),林清月哪天写论文卡住了(多巴胺水平持续偏低),我哪天偷偷在厨房多抽了根烟(去甲肾上腺素异常升高)。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知道。”唐小雨轻声说,“想知道如果没有后门程序,如果没有那些强加的‘病娇’模板,你们还会不会……还需要我。”
“结论呢?”
“结论是,”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你们不需要了。”
她指着数据表。
“苏玖姐姐的压力值在稳步下降,虽然还是很高,但趋势是好的。清月姐姐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平缓,睡眠质量在改善。哥哥你……你抽烟的次数在减少,噩梦的频率在降低,有时候我半夜去你房间,你甚至能一觉睡到天亮。”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了。
“你们在变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在……慢慢离开那个需要彼此撕咬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所以你就弄了这些向日葵?”苏玖问,声音很冷,“继续监控我们,继续拿我们当实验样本?”
“不是实验。”唐小雨摇头,“是……告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遥控器,按下按钮。
花园里,那片向日葵苗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不是普通的枯萎,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一样,从翠绿变成枯黄,再从枯黄变成焦黑,最后化作一滩灰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埋在土里的微型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弹出地面,发出“咔哒”的轻响,然后自动销毁,炸成一团团细小的火花。
“数据已经全部清除了。”唐小雨把遥控器扔在地上,踩碎,“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她看向委员会那两个人。
“我签字。但有两个条件。”
男人拿出录音笔:“请说。”
“第一,所有对我的起诉,包括对我父亲的连带起诉,全部撤销。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可以。”
“第二,”她看向我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我们的脸刻进骨头里,“让他们彻底忘记我。用你们最先进的技术,洗掉所有和我有关的记忆。从高一开学典礼第一次见面,到三年前的婚礼,到这三个月……全部,一点不剩。”
空气凝固了。
“小雨——”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哥哥,你听我说完。”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掉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湿意,“我这辈子,做对过一件事,也做错过很多事。最对的那件,是遇见你们。最错的那件,是把你们拖进这个地狱。”
“现在,我要把对的事,也变成错的。”
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继续往前走。没有负担,没有愧疚,没有……没有我这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林清月说,声音在抖。
“我是。”唐小雨转头看她,笑容很温柔,“清月姐,你本该在MIT拿诺贝尔奖的。苏玖姐,你本该把你的公司做成世界五百强的。哥哥,你本该……你本该娶一个正常的女孩,生两个正常的孩子,过一个正常的人生。”
“是我不正常。是我把你们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怪物。”
“但现在,怪物要回到笼子里去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特殊医疗监护计划”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的作业。
然后她看向委员会那两个人。
“什么时候走?”
“现在。”男人说。
女人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项圈,项圈内侧有一排细小的电极。她走到唐小雨面前,动作轻柔地把项圈戴在她脖子上。“咔哒”一声轻响,项圈锁死,绿灯亮起。
唐小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抬手摸了摸项圈,笑了。
“还挺时尚。”
“这是情感抑制器。”女人解释,“会持续释放微电流,抑制过度的情绪波动。在治疗期间,您会一直戴着它。”
“知道了。”唐小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像星星。
她说:
“再见。”
然后她走出了门。
委员会那两个人跟在她身后,门轻轻关上。
玄关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还有桌上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地上那个踩碎的遥控器,和窗外花园里那一大片焦黑的、被风吹散的灰烬。
苏玖突然冲过去,抓起那份文件,撕成了碎片。纸屑像雪一样飘了满屋。
“没用。”林清月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劈了,渗出血,“她签了字,程序就启动了。现在全世界的数据库里,唐小雨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叫不存在?”
“就是字面意思。”林清月走到电脑前,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一系列政府数据库的查询界面,“公民身份注销,学历记录抹除,银行账户冻结,房产过户……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录,都在被系统自动清除。包括……”
她顿住了。
“包括什么?”我问。
“……包括我们的记忆。”她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吓人,“那个项圈不只是抑制器,是记忆清除的触发器。一旦戴上,就会持续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影响附近所有人的海马体,让他们……让我们,逐渐忘记她的存在。”
我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慢慢抽走。零碎的画面闪过——高一开学典礼,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在人群里朝我笑;实验室的白炽灯下,她戴着护目镜,兴奋地给我看她的设计图;拉斯维加斯的小教堂,她穿着不合身的白裙子,踮着脚给我戴婚戒……
画面在变淡。像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开始模糊,细节开始消失。
“不……”我听见自己说。
苏玖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我忘了……我忘了她眼睛是什么颜色……”
“棕色。”林清月说,但她的声音也在抖,“带一点琥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
她在描述,但描述得很吃力,像在背诵一篇陌生的课文。
“她最喜欢吃的零食是……”
“是什么?”苏玖问。
“是……”林清月张了张嘴,然后愣住了。
她想不起来了。
我也在想。拼命地想。想她撒娇时要我买的冰淇淋口味,想她熬夜时泡的速溶咖啡牌子,想她生气时咬我手臂留下的牙印形状……
但那些记忆,像握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蹲在花园里种花的影子。影子在对我笑,但脸是模糊的,声音是模糊的,连名字都……
“她叫什么?”苏玖突然问,声音里带着恐慌,“那个女孩……那个我们要救的女孩……她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心脏在疯狂地跳,跳得肋骨发疼,跳得眼前发黑,跳得像要炸开。
然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脑子里。从那些被植入的、休眠的、本该被清除的节点里。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啜泣声。
和一个更轻的、几乎要被啜泣声淹没的句子: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舍不得让你们忘了我。”
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