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股咸涩的血味。
我撑起身,发现自己在客厅地毯上,额角磕在茶几角,擦破了一块皮。阳光透过落地窗泼进来,泼在一地狼藉上——撕碎的文件纸屑、踩扁的遥控器碎片、还有……还有什么?
我盯着那些纸屑发呆。
我为什么要撕文件?
沙发那边传来动静。苏玖蜷在沙发一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林清月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她盯着黑屏,像在照镜子。
“你们……”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在干嘛?”
苏玖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泪痕,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是茫然的。
“我忘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忘了我在哭什么。”
林清月转过头,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片。她没擦血,血从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滑过颧骨,滴在白大褂的领子上。
“我在查一封邮件。”她说,“三年前收到的,加密等级最高,但我忘了密码。”
“什么邮件?”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知道,如果我解不开它,会死。”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她身边。她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发送时间:三年前,凌晨两点十四分。
“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密码。”林清月说,“生日,纪念日,项目编号,甚至圆周率前一百位。都不对。”
“试过她的生日吗?”我问。
话一出口,我自己愣住了。
她?谁?
林清月也愣住了。她盯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谁的生日?”她问。
“……我不知道。”
“但你刚才说了‘她’。”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们同时陷入沉默。沉默像一张湿透的毯子,裹住整个客厅,裹得人喘不过气。
苏玖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赤着脚冲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开始撕扯自己的衬衫袖子。扣子崩飞,布料撕裂,露出她的左小臂。
手臂内侧,手腕往上三寸的位置,有一行字。
是用口红写的,迪奥999的猩红色,字迹很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
「别忘了我」
苏玖盯着那行字,手指颤抖着拂过,口红印没擦掉,反而抹开了一片,像血。
“谁写的?”她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我们三个站在客厅里,站在满地的碎片和阳光里,像三个被遗弃在陌生剧本里的演员,忘了台词,忘了角色,忘了剧情,只记得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空得发疼。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闹钟。一个我从不记得设置过的闹钟,在下午三点十四分准时响起,铃声是一段很老的钢琴曲,旋律很熟悉,但我想不起名字。
闹钟标签是:「吃药时间」。
“什么药?”苏玖问。
我摇头。走到厨房,拉开药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但水池边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温的,旁边摆着三粒白色药片。
药片没有包装,没有说明书,像谁刚从药板上抠下来的。
“谁放的?”林清月跟过来。
“不知道。”
“吃吗?”
“吃。”
我拿起药片,扔进嘴里,就着那杯温水咽下去。药片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咽下去的瞬间,脑子里那些翻搅的、模糊的碎片,突然安静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玖盯着我,突然转身冲进一楼的客房——那是她的房间,虽然她很少住——开始翻箱倒柜。抽屉拉开,衣柜推倒,床垫掀开,枕头撕烂。
她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很旧,漆都掉光了。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密码锁。
“密码是多少?”她捧着盒子,手指摩挲着锁面。
“试试……试试你的生日?”林清月说。
苏玖试了,不对。
“试试我的?”
也不对。
“试试……”我顿了顿,“试试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她’的生日。”
苏玖的手指僵住了。
“……我不知道她的生日。”
“但你知道她存在过。”林清月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就像我知道那封邮件很重要,就像他知道要吃药。我们都忘了她,但身体还记得。”
苏玖盯着那把锁,很久,然后抬手,在锁面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1-2-0-7-1-2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秘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是四个高中生,挤在学校的礼堂后台,穿着廉价的戏服,脸上画着滑稽的妆,对着镜头比耶。最左边那个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高一文艺汇演,我们演了一出烂戏,但笑得像得了奥斯卡」。
第二样东西,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o my dearest chaos」。
给我的最亲爱的混沌。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林清月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文件夹。她试了照片背面的日期,不对。试了戒指上的字,不对。试了苏玖刚才输入的密码,120712,也不对。
“试试……”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试试……薯片。”
林清月抬头看我。
“什么薯片?”
“我不知道。”我说,但手指已经伸过去,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单词:
「LAY'S」
乐事薯片。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忘记了我的你们」。
我们围在电脑前,点开视频。
画面晃了晃,出现唐小雨的脸。
她坐在我们此刻坐着的这张沙发上,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但她在笑。
“嘿。”她说,声音有点哑,“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说明计划A失败了,我进了那个‘特殊医疗机构’,而你们……忘了我。”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点苦涩。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我说要让你们彻底忘记我,但最后还是舍不得。所以我在你们的记忆里……埋了点东西。”
画面切到一段监控录像。是那个纯白色的治疗室,她戴着项圈,坐在那把有束缚带的椅子上,对面是那块播放着抽象图案的屏幕。
但她在笑。
对着屏幕外的摄像头,笑得很灿烂。
“这个项圈,”她指了指脖子上的金属环,“能抑制情绪,能清除记忆,但有个漏洞。如果佩戴者在被清除记忆的瞬间,保持强烈的、反向的情感波动——比如,在应该忘记的时候拼命记住——那么,清除程序会产生一个……嗯,一个BUG。”
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这个BUG会形成一个记忆‘缓存区’。就像电脑的临时文件夹,被删除的东西会在里面暂存一段时间,然后才被彻底清空。”
“而这段时间,”她竖起一根手指,“是七十二小时。”
画面切回她的脸,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很严肃。
“所以,听着。从你们看到这个视频开始,倒计时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你们会逐渐想起我,想起一切,想起我们之间所有的好与坏,所有的爱和恨。”
“但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我不能从那个地方出来,如果我不能亲手关掉那个项圈的清除程序,那么,缓存区会被清空。这一次,是永久性的。”
“你们会彻底忘记我。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脸,忘记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就像我从未存在过。”
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所以,如果你们还想记得我……还想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唐小雨的、很麻烦很讨厌很疯癫的女孩,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你们——”
“那就来救我。”
“在我彻底消失之前。”
视频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们三个苍白的脸。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苏玖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林清月开始敲键盘。
屏幕重新亮起,代码像瀑布一样滚过。她在追踪视频文件的元数据,在分析发送路径,在破解那个“特殊医疗机构”的防火墙。
“地址在城西,旧工业园区地下,深度两百米,入口伪装成废弃污水处理厂。”她敲下最后一个回车,调出一张卫星地图,“安保系统是军用的,外围有红外线感应,内部有生物识别,核心区域需要三重权限:指纹、虹膜、声纹。”
“我们能进去吗?”苏玖问。
“能。”林清月顿了顿,“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一张能骗过外围红外线的热成像伪装网,我有设计图,但需要材料。第二,一套能绕过生物识别的假体,包括指纹膜、虹膜镜片和声纹模拟器,这个需要定制,最快也要二十四小时。第三……”
她看向我。
“一个诱饵。”
我懂了。
“我去。”我说。
“不行。”苏玖立刻反对,“你连那地方的门都摸不到就会被打成筛子。”
“我不需要摸到门。”我走到客厅角落,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个被踩碎的遥控器,拼凑起残骸,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完好的芯片,“我需要的是,让他们主动把门打开。”
林清月盯着芯片:“这是什么?”
“唐小雨留下的后门。”我说,把芯片递给她,“植入我们大脑的那些节点的……遥控器。”
苏玖脸色变了:“你想激活它们?”
“对。”我把芯片插进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如果‘涅盘计划’的目标是收集极端情绪,那么,一个失控的、情感浓度爆表的实验体,应该很有研究价值吧?”
屏幕弹出读取界面。芯片里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情感过载协议」。
“激活这个协议,我大脑里的节点会释放出过去三年积攒的所有情绪信号——痛苦、恨意、爱恋、占有欲、自我毁灭倾向——所有东西,一次性爆发。”我看着她们,“他们会监测到,会认为我‘病发’了,会把我抓进去,和治疗中的唐小雨关在一起。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但你会怎么样?”林清月问,声音在抖。
“不知道。”我坦白,“可能会疯,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苏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不准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她吼出来,眼泪掉下来,“为了一个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为了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人?为了一个……一个把我们害成这样的疯子?!”
“因为她爱我们。”我说,声音很平静,“因为她爱到宁愿自己消失,也要让我们活下去。因为她爱到……连忘掉她这件事,都舍不得让我们彻底做到。”
苏玖的手指松开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耳光很重,我半边脸都麻了,嘴里又有了血味。
“这一巴掌,”她哑着嗓子说,“是替我们打的。替我们这三年受的苦,流的泪,发过的疯。”
然后她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像要勒断我的肋骨。
“下一巴掌,”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等你活着回来,我再打。”
林清月没说话。她只是走到我面前,摘下那副碎了一片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然后戴回去。
“二十四小时。”她说,“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能做出你要的所有东西。”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她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吓人,“如果你死了,我会黑进那个地方的系统,把他们的服务器炸成烟花。”
我笑了。
“好。”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房子变成了战时指挥部。
林清月在地下室改装的实验室里,用3D打印机和电子元件,组装出热成像伪装网和生物识别假体。苏玖动用了所有她能动用的关系,搞来了军用级的防弹材料和微型爆破装置。我则坐在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段视频,把唐小雨说的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倒计时在墙壁上的电子钟上跳动。
71小时。70小时。69小时……
在倒计时走到48小时的时候,林清月从地下室出来了。她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像面膜一样的东西。
“热成像伪装网。”她把那东西贴在我手臂上,按下一个按钮,网面开始闪烁,模拟出周围环境的温度,“能持续工作四小时。四小时后,你会像圣诞树一样在红外监控里亮起来。”
然后是假体。指纹膜贴在我指尖,虹膜镜片覆盖在我眼球上,声纹模拟器是一个纽扣大小的贴片,贴在喉结位置。
“声纹模拟器只能用一次。”林清月调试着设备,“激活后,它会分析你的声带振动,模拟出目标人物的声纹特征,但只能维持三十秒。三十秒内,你必须通过最后一道声纹锁。”
“目标人物是谁?”
“唐小雨。”林清月调出一份声纹图谱,“我用她留在视频里的声音样本,反向合成了她的声纹特征。但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
“声纹模拟器的工作原理,是让你‘变成’她。所以在那三十秒里,你会短暂地……拥有她的声音,她的说话方式,甚至她的部分记忆和情感。”
我明白了。
“我会变成她。”
“准确说,是变成她的声音、记忆和情感的……载体。”林清月看着我,“三十秒后,模拟器会失效,那些外来的东西会从你脑子里剥离。但剥离的过程……会很痛苦。比死还痛苦。”
“没关系。”我说。
苏玖走过来,递给我一把枪。很小巧的银色手枪,握在手里冰凉。
“麻醉弹。”她说,“有效射程十米,中弹者会昏迷四小时。弹容量六发,省着用。”
我接过枪,插在后腰。
“还有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胶囊。
“氰化物。”她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就用这个。不会痛苦,很快。”
我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胶囊贴着胸口,冰凉。
“谢谢。”
“不用谢。”她别过脸,“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们当成实验体,关在笼子里,生不如死。”
倒计时走到24小时。
我们站在玄关,像准备出征的士兵。
林清月给了我一个拥抱,很轻,很短暂。
“活着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苏玖没抱我,只是抬手,擦掉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记住,”她说,“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救不出来,就逃。逃不出来,就炸。炸不掉,就……”
她没说完。
我点头。
然后我转身,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花园里那片焦黑的土地,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我坐进苏玖安排的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路无话。车子穿过城市,穿过郊区,最后停在旧工业园区的大门外。
我下车,戴上热成像伪装网,激活。网面开始闪烁,温度逐渐与环境同步。
然后我走向那个伪装成污水处理厂的入口。
入口是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贴着“禁止入内”的标识。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隐约的、机器运转的嗡鸣。
我伸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假体的指纹膜骗过了第一道锁。
虹膜扫描仪亮起红光,我凑上去,覆盖着镜片的眼睛通过验证。
最后是声纹锁。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请说出通行口令。”
我贴在喉结上的声纹模拟器开始震动。
然后,从我嘴里发出的,不是我的声音。
是唐小雨的声音。
轻快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像在哼歌一样的声音。
她说:
“口令是:‘哥哥,等我’。”
铁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漫长而陡峭的金属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幽蓝色的指示灯,像某种巨兽的血管。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线光。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23小时59分。
23小时58分。
23小时5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