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银色徽章时,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林清月盯着那枚躺在打印托盘里、还带着余温和细微毛刺的徽章,没有立刻去碰。她摘掉沾了润滑剂的手套,先切断了打印机的电源,然后给苏玖发了条信息:「下来,带上电磁屏蔽袋。」
三分钟后,苏玖穿着丝绸睡袍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箔袋,脸色比睡袍还冷。
“又是他们?”
“嗯。”林清月用镊子夹起徽章,在灯光下转动。荆棘的尖刺、脑回的沟壑、那点暗红色的污迹,甚至背面那行蝇头小字——“图书馆需要管理员,月薪三倍,包食宿,联系人:母亲”——每一个细节,都和三个月前在门口拦住我们的那对男女佩戴的徽章一模一样。
除了材质。这枚是刚打印出来的,聚合物混合了某种金属粉末,摸上去有种不祥的温热感。
“能追踪信号源吗?”苏玖问。
“信号在打印完成的瞬间就中断了。对方用了至少七层跳板,最后一道IP在北极圈的某个废弃气象站,假的。”林清月把徽章丢进屏蔽袋,拉上封口,“但打印机本身的日志被人动过。有人远程修改了打印文件,还清除了操作记录。”
“我们家的防火墙是纸糊的?”
“比纸糊的强点。”林清月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防火墙的实时监控,“对方没走网络端口。他们用了……生物信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波形图。是唐小雨的脑电波监测数据,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出现了一段规律得反常的α波振荡,频率固定在10.5赫兹,持续了整整十四分钟。
“她在梦游?”苏玖皱眉。
“或者在……接收指令。”林清月调出同一时间段的室内监控。画面里,唐小雨在床上熟睡,但手指在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划的正是那组坐标数字的轨迹。
坐标她们已经查过了。市图书馆,地下二层,旧报刊区。
“要告诉她吗?”苏玖问。
“她可能已经知道了。”林清月关掉监控,看向楼梯方向。
唐小雨穿着睡衣,光着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地下室的楼梯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梦到了。”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梦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一个全是书架的地方,对我招手。她说……‘小雨,该回家了’。”
“你认识她吗?”苏玖问。
唐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那段异常的脑电波。
“认识。”她说,声音很轻,“也不认识。”
“什么意思?”
“我认识那张脸,在我的……‘记忆备份’里。但我不记得和她之间发生过任何事。”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起来,“就像在看别人的照片,你知道那是谁,但想不起和她一起吃过饭,吵过架,或者……被她抱过。”
林清月把屏蔽袋递到她面前:“这个呢?有印象吗?”
唐小雨盯着徽章背面的“母亲”两个字,手指蜷缩了一下。
“……有。”她说,“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苏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听着,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干什么,你现在是我们的人。”苏玖的声音很冷,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没有我们的允许,你哪儿都不准去。明白吗?”
唐小雨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容有点无力,但很真实。
“苏玖姐,你这台词好像反派哦。”
“少废话。”苏玖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去睡觉。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检讨书的前五千字,少一个字,我就把你种的那些野花全拔了。”
“那是生态多样性——”
“多样性个屁,招蚊子。”
苏玖上楼了。林清月关掉所有设备,也跟了上去。地下室只剩下我和唐小雨,还有那枚装在屏蔽袋里的、沉默的徽章。
“哥哥,”她小声叫我,“你觉得……‘母亲’真的存在吗?”
“存在。”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不存在,”我看着她,“你就不会这么害怕。”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
“我梦到她的时候……没有怕。”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很熟悉,很……安全。像小时候玩累了,被妈妈抱回家的那种感觉。”
“那你想去见她吗?”
她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但更怕。”
“怕什么?”
“怕见了她,就不再是‘唐小雨’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怕她把我变回……变回那个‘完美的作品’,那个没有你们也能活下去的、冰冷的‘唐小雨博士’。”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不会变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学不会听话的疯子。”我说,“而疯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别人的计划,搅得一团糟。”
她笑出了声,然后用力回抱我。
“那……我们明天去图书馆吗?”
“去。”我说,“但不是你去。是我和林清月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是陷阱,我和林清月有办法脱身。如果那是邀请……”我顿了顿,“至少要先看看,她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
唐小雨想反对,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们要小心。”
“嗯。”
“还有,”她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如果看到小熊软糖,帮我带两包。要葡萄味的。”
“……图书馆应该不卖零食。”
“万一呢?”
我没接话,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和林清月站在市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是栋有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大理石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铜质的门把手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刷读者证,过安检,穿过借阅大厅,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地下二层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冷。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旧报刊区在走廊尽头,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
第三排书架。
我们走过去。书架上堆满了用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捆好的合订本,灰尘厚得能写字。我抽出《1998年晚报合订本》第三卷,很重,书脊的硬壳已经开裂。
翻开。
里面是泛黄的新闻纸,头条是当年的洪水报道,社论是国企改革,中缝里塞着治疗秃顶和痔疮的小广告。
没有钥匙,没有纸条,没有任何异常。
“是不是理解错了?”林清月压低声音,“‘钥匙’可能不是实物,是密码或者——”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手里的合订本,突然开始发热。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烫手的温度,从书页深处透出来。我松手,书掉在地上,自动摊开。泛黄的纸页上,那些黑色的印刷字迹开始融化、流动,像被水浸湿的墨迹,在纸上重新排列、组合。
最后,凝固成一行工整的、手写体的字:
“坐标正确。权限验证通过。欢迎回家,小雨。”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第三排书架,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堵光秃秃的、刷着绿漆的砖墙。
然后,砖墙也向两侧滑开。
墙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旋转铁梯,深不见底,只有从极深处透上来的、幽蓝色的、像某种生物荧光般的微光。
铁梯入口旁,挂着一块小小的、生锈的铜牌。
牌子上刻着一行字:
“涅盘计划·初代观测站·准入权限:γ级以上”
我和林清月对视一眼。
“下吗?”她问。
“下。”我说。
她点头,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掏出两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粘在铁梯入口的砖缝里。然后又拿出一个信号发射器,调试了一下。
“实时画面会传回家里。苏玖和小雨能看到。”她说,“如果信号中断,或者我们二十分钟没动静,苏玖会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炸了图书馆。”
“……合理。”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旋转铁梯。
铁梯很陡,台阶是镂空的铁网格,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幽蓝的光从下方涌上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得像某种怪物。
向下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铁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一扇我从未想象过的、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门。
是那种老式公寓常见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带猫眼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欢迎回家”的毛毡门牌,门牌下面还用图钉钉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单子上的日期是:2002年7月。
二十多年前。
林清月伸手,碰了碰门把手。冰凉,但很真实。
“要敲吗?”她问。
我没敲。
因为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也不是自动滑开,是像普通人家有人从里面开门一样,被缓缓拉开的。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沾着面粉的擀面杖。脸上带着温和的、属于中年主妇的疲惫笑容。
她的脸,和唐小雨有七分像。
但更年长,更沧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角有几缕白发。
她看着我们,笑容加深,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光芒。
“来了?”她说,声音很柔和,带着点南方口音,“小雨呢?没跟你们一起?”
我和林清月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女人等了几秒,然后恍然地“哦”了一声,用擀面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瞧我这记性。她还在‘上面’,对吧?”她侧过身,让出门内的空间,“先进来吧,饺子快下锅了。猪肉白菜馅的,小雨小时候最爱吃。”
门内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不是实验室,不是档案库,不是任何我们预想中的、充满科技感的阴谋巢穴。
那是一个家。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九十年代末风格的家。
狭小的客厅,掉漆的木质沙发,罩着钩花白色桌布的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褪色的风景挂历。空气里有油烟、灰尘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开声,和隐约的、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声。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别愣着呀,进来坐。”女人招呼我们,像招呼两个迷路的孩子,“小雨那孩子,从小就毛毛躁躁的,肯定又忘了带钥匙。还好我给她留了门。”
她走到沙发边,把擀面杖放在茶几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她转过身,看着我们,笑容温暖得像冬天里的炉火。
“我是小雨的妈妈。”
“你们可以叫我——”
“陈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