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猪肉白菜馅的真相  

作者:温愉白 更新时间:2026/3/24 10:00:01 字数:4629

饺子是温的。

猪肉剁得很细,白菜挤干了水,混着一点姜末和香油,是那种最家常、也最费工夫的味道。陈芸用一个小瓷碟装了蒜泥醋,又拿出半瓶没标签的辣子,局促地搓着手:“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这个,你们凑合吃。”

我没动筷子。林清月也没动。我们都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件出土文物。

陈芸像是没注意到我们的目光,自顾自地在围裙上擦手,视线落在掉漆的木质沙发上——那儿放着一个褪色的毛线坐垫,垫子上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小雨”两个字。

“那孩子手笨,”她伸手摸了摸垫子,笑了,“学了一个暑假,就绣成这样。针脚都是歪的,还把自己手指扎了好几个洞。”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恍惚,仿佛我们真的只是在某个老同学的母亲家做客,听她念叨女儿的童年糗事。

“陈女士,”林清月先开口,声音平稳,但镜片后的眼睛没离开过对方的脸,“您知道唐小雨现在在哪儿吗?”

陈芸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蜷进围裙的褶皱里。

“在……在你们那儿,对吧?”她声音低了点,“她还好吗?是不是还……还总做噩梦?小时候就这样,一吓着就整夜整夜不睡,非得我抱着才肯闭眼。”

“她很好。”我说,“能吃能睡,还会在花园里种些乱七八糟的花。”

“那就好……那就好。”陈芸喃喃,但眼神飘向厨房的方向,像在逃避什么,“她打小就喜欢花。三岁那年,在路边摘了朵蒲公英,吹得满脸都是,回家还非说是下雪了……”

“陈女士。”林清月打断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辐射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轻微跳动,但都在安全范围内,“这个地方,存在多久了?”

陈芸怔了怔,然后缓缓摇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记得,那天签了字,他们带我下来,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做饭,打扫,等小雨回家。”

“等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她几乎是立刻回答,像背过无数遍,“1998年7月15号签的字,今天……还是7月15号。”

墙上的挂历印证了她的话。1998年7月,红色的“15”被圈了出来,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小雨第一天上学”。

但那是小学一年级的开学日。可唐小雨今年二十四岁。

“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林清月收起检测仪,看向我,“或者说,循环的。她活在签协议的那一天,无限重复。”

“为什么?”我问陈芸。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很旧,边角都锈穿了,盖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兔子图案。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是厚厚一沓照片、奖状、还有用橡皮筋捆好的发黄的作业本。

最上面是一张彩色照片,边角卷了。照片里是三四岁的小雨,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这个“家”的门口,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这是她四岁生日拍的。”陈芸用手指轻轻摩挲照片边缘,“那天她爸还在,用攒了半年的钱买的相机,就为了留个念想。后来……后来他没了,相机也卖了。”

她一张张往下翻。五岁,在同一个门口,背着小书包,表情有点紧张。六岁,穿着校服,脖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领巾。七岁、八岁、九岁……每张照片的背景都是这扇门,这个“家”,但小雨在长大,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笑容也越来越少。

翻到十二岁左右,照片突然断了。

之后是空白的几年,再出现的照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小雨,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实验室里,对着镜头,表情是那种公式化的、被训练出来的微笑。

“他们每年会送一批照片下来。”陈芸的声音有点抖,“说是让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可我知道……那不是在笑。我的小雨,不是那样笑的。”

她翻到盒子的最底层,抽出那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协议。

《特殊儿童监护权转让协议》。

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发黄,但钢笔字迹还很清晰。甲方:陈芸。乙方:彼岸花机构。转让事由:情感潜能开发。期限:至项目完成或受试者年满二十五岁。

附件里还有一份体检报告,是四岁小雨的。各项指标旁用红笔打了勾,最后一栏“情感感知阈值”后面,批注着两个字:

“优异”

协议最后一页,除了陈芸的签名和手印,还有另一个签名。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

苏明海

苏玖的父亲。

“苏明海是乙方代表。”林清月盯着那个签名,声音很冷,“他骗了你。这不是普通的‘天才培养计划’,是人体实验。”

“我知道。”陈芸把协议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冰冷的东西,“签完字第三天,我就知道了。他们带我下来,给我看了一个……一个房间。”

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眼神空洞得吓人。

“房间里有很多玻璃罐,罐子里泡着……泡着小孩子的大脑。他们告诉我,那些都是没通过测试的‘次品’。我的小雨如果不够好,也会变成那样。”

“他们让你看了多久?”我问。

“三天三夜。”她说,“不吃不喝,就让我看着。然后他们问我还想不想接小雨回家。我说想。他们就说,那你就留在这里,等。等到项目结束,或者……或者她变成‘成品’那天。”

“你等了二十二年。”

“对。”她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每天都在等。包饺子,因为她说爱吃。擦门,因为她可能随时会推门进来。听收音机,因为她说最喜欢听里面的故事……我等啊等,等到我都忘了,真正的她今年该多大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

“直到三个月前,他们突然停了照片。然后昨天,有人下来,给了我这个。”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唐小雨,穿着病号服,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正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里,能看见林清月半个侧影,和苏玖扔在地上的西装外套。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她找到家了。但家里没有你。”

“他们什么意思?”林清月问。

“意思是,”陈芸把照片拿回去,贴在心口,“我的小雨,现在过得很好。她有朋友,有……有喜欢的人,有她自己的人生。但她的人生里,没有我。”

“她甚至不记得我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你们走吧。别告诉她我来过,别告诉她……她有这么一个没用的妈妈。”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老式电话,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在这个密闭的、停滞的“家”里,像某种警报。

陈芸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她盯着厨房,像盯着一条毒蛇。

“是……是他们。”她用气声说,手指在抖,“他们知道你们来了。”

电话铃响了七八声,她才像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我和林清月跟过去。

厨房很小,灶台油腻,墙皮剥落。墙上挂着一部橘红色的拨盘电话,话筒被陈芸抓在手里,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是,他们在这儿。”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发颤,“好……好,我知道了。”

她捂住话筒,转向我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

“找你的。”

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贴在耳边。

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和某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机器运转的底噪。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平滑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林川先生。初次见面,但我们对您很熟悉。”

我没说话。

“陈芸女士是个好母亲。她等了二十二年,只想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而现在,您看见了,她过得很好——在您,林清月博士,苏玖小姐为她打造的、温暖的‘观测场’里。”

“你想说什么?”

“我们想给您一个选择。”电子音不紧不慢,“陈芸女士的‘契约’还剩最后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项目仍未完成,她将被视为‘无效资产’,予以回收。而回收的方式……不太愉快。”

“但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前终止契约,送她回家——真正意义上的家。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余生。”

“什么合作?”

“很简单。”电子音顿了顿,“把唐小雨,还给我们。”

我握紧话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不是物品。”

“在法律上,她是。”电子音的语气没有波澜,“监护权在彼岸花机构,直至她年满二十五岁。而现在,距离她二十五岁生日,还有一百零三天。这一百零三天里,我们有权利,也有能力,随时接她回来。”

“你可以试试。”我说。

“我们会试的。”电子音说,“但在此之前,我们希望用更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毕竟,我们也不希望看到……唐小雨博士的母亲,因为她女儿的不配合,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什么开关被拨动。

紧接着,陈芸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瞬间变得青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陈女士?!”林清月冲过去扶住她。

陈芸摆摆手,想站直,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撩起围裙和里面的毛衣,露出腹部。

她的肚脐下方,嵌着一个银色的、纽扣大小的金属片。金属片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周围一圈是暗红色的、发炎的肉芽。此刻,金属片正发出极轻微的、高频的震动声,表面亮起一点红光。

“定位器……和……惩罚装置。”陈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不听话……就……就这样……”

“停下!”我对着话筒吼。

震动停了。红光熄灭。陈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只是最低档的提醒。”电子音说,“我们相信,林先生是个聪明人,不会想让陈芸女士尝试更高的档位。毕竟,她等了二十二年,已经很辛苦了。”

“条件。”我说。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正门,会有一辆黑色轿车等您。带上唐小雨。我们会安排她和母亲见面,之后,我们会带走她,而陈芸女士会得到自由。”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么,从今晚开始,每过二十四小时,我们会随机激活一位您‘观测场’内成员的情感节点。林清月博士的偏执,苏玖小姐的占有欲,或者唐小雨博士的……自我毁灭倾向。您可以选择,看着她们一个个崩溃。”

电子音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陈芸女士也会一直陪着她女儿,直到最后。”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空洞地回响。

我放下电话,看向林清月。她已经检查了陈芸腹部的金属片,脸色很难看。

“是生物电刺激器,嵌在腹膜上了,强拆会要她的命。”她低声说,“而且有自毁功能,远程就能触发。”

陈芸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把围裙整理好,甚至还对我们挤出一个笑。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点抖,“习惯了。每个月……总有这么几次。”

她走回客厅,从饼干盒里拿出那张小雨做鬼脸的拍立得,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

“这个,帮我带给她。”她说,“就说……就说是一个不认识的老阿姨给的,让她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我没接。

“你自己给她。”

陈芸愣住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带小雨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不是交给他们。是带你走。”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等了二十二年,不是为了看她被带走。是为了接她回家。”

“但那个东西——”她指着自己的腹部。

“我们会想办法。”林清月说,“给我二十四小时,我需要一台能精确切断神经连接而不触发自毁程序的手术设备。而且,需要在一个他们无法远程干涉的地方做手术。”

“哪里?”

林清月看向我。

“我们家。”我说。

陈芸瞪大眼睛。

“可……可是他们会知道的!他们会——”

“让他们知道。”我打断她,“我们家,不是他们的‘观测场’,是我们的地盘。在那里,我们说了算。”

我接过那张拍立得,放进贴身口袋。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黑色轿车。”我对陈芸说,“你上车,我们也会在。但之后的事,就由不得他们了。”

陈芸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突然弯下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袋子很沉,她吃力地拖到我们面前,拉开拉链。

里面是捆得整整齐齐的、用油布包好的文件袋,至少有上百个。每个文件袋上都用记号笔标着编号和时间。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记的。”她喘着气说,“他们每次下来送东西,谈话,还有……还有惩罚的记录。时间,人名,对话内容,我能记得的都写了。还有一些……他们不小心落下的碎纸片,我也捡起来粘好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一张残缺的纸片。纸片上是打印的会议纪要片段,标题是:

“关于07号初代体(唐小雨)情感模块过载的应急处理方案”

日期是:三年前,我和她“分手”的前一周。

“拿去吧。”她把编织袋推到我脚边,“可能有用。”

我接过袋子,很沉,像接过了二十二年的等待、恐惧和从未熄灭的、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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