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院士与手术刀  

作者:温愉白 更新时间:2026/3/25 7:30:01 字数:4296

回家路上,林清月一直在翻陈芸给的编织袋。车窗外霓虹流淌,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只有手指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这个……”她抽出一张边缘烧焦的会议纪要复印件,递给我,“看看第三条。”

纸上是打印的条款,但第三条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手写了一行潦草的字迹:「此条暂缓,待07号(唐)情感阈值稳定后再议。」

被划掉的第三条写着:

“若初代体(唐)情感过载无法逆转,建议启动‘清除-再灌注’程序,以备份人格16号(未接触林)覆盖原人格,确保项目延续性。”

日期是三年前,我“背叛”她们的前一周。

“所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我盯着那行字,“如果小雨对我的情感‘过载’了,就删掉现在的她,换一个……没遇见过我的她。”

“不止。”林清月又抽出另一张泛黄的传真纸,是手写的实验日志,字迹工整到刻板:

“1999.3.12 晴

07号(唐)今日情绪波动异常。提及‘想见妈妈’。给予B-3型镇定剂,剂量0.5ml,情绪平稳。但后续测试显示,其对‘母亲’相关词汇的情感联结强度提升17%。建议后续实验避免引入亲情变量。”

日期下方有个签名:张明远。

后面附着几张照片。是十岁左右的唐小雨,穿着统一的白色实验服,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对着镜头笑。笑容是标准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经过测量,但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张明远……”林清月皱眉,“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谁?”我问。

“我国脑科学领域的奠基人之一,中科院院士,三年前因‘突发心脏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也是我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主席。”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司机低声说了句抱歉。我盯着照片里小雨空洞的眼睛,胃里像塞了块冰。

“你的答辩主席,是‘彼岸花’的人?”

“不止。”林清月从包里掏出平板,飞快地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张明远院士生前最后一项公开研究,是‘情感障碍的神经基础与干预’。课题经费来自一家匿名基金会,但资金流向最终汇入了一个离岸公司账户,那个账户的控股方是——”

她调出股权结构图。最顶层的公司名称,是四个冰冷的英文字母:

Nirvana

涅槃。

“所以‘涅盘计划’,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张明远是创始人之一,苏玖的父亲是投资人,唐小雨是第一个实验体……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算变量。”林清月合上平板,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一个他们没想到的变量。唐小雨对我们产生了‘计划外’的情感,这种情感强烈到影响了实验数据,所以他们不得不一次次调整方案,甚至启动备用计划。”

“但计划还是失控了。”我说,“因为我们四个,最后选了彼此,而不是他们给的剧本。”

“所以现在,他们来收尾了。”林清月睁开眼,看向窗外,“用母亲当筹码,用陈芸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当遥控器,逼我们就范。”

车子开进小区。凌晨一点,整栋房子只有客厅还亮着灯。苏玖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

“查到了。”她等我们下车,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黑色轿车是租的,租车公司是空壳,但GPS记录显示,那辆车最近一个月频繁出现在一个地方——西郊的安宁疗养院。”

“疗养院?”

“名义上是高端私人疗养院,实际是苏氏集团五年前投资建的,但一直没正式营业。”苏玖把咖啡杯递给我,冰凉,“我调了内部监控,发现地下三层有独立的供电和网络系统,安保等级比金库还高。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我。

“我爸去世前最后三个月,就住在那里。”

客厅里,唐小雨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在播深夜购物广告,但她眼睛没在看屏幕,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们进来,她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但没哭,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我都听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在楼上,苏玖姐的**收音不错。”

我坐到她旁边,把那张她从照片递给苏玖。苏玖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纸边都捏皱了。

“我去。”唐小雨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晰,“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见她。”

“不行。”苏玖立刻反对,“那是陷阱。他们用陈芸当饵,逼你上钩。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唐小雨说,“但我不去,她就会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花园。夜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我昨晚梦见她了。”她轻声说,“梦见我四岁那年,发烧,她整夜抱着我,用酒精给我擦手心脚心。我嫌凉,一直躲,她就小声哄我,说‘小雨乖,擦了就不难受了’。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抱着我,胳膊都僵了,但一动不敢动,怕吵醒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她等了我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关在那个假的‘家’里,每天包我爱吃的饺子,擦那扇永远等不到我推开的门。就因为我四岁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

“所以我要去。”她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是为了跟他们走,是为了带她走。她是我妈。她等我回家,等了二十二年。现在,该我接她回家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购物广告夸张的叫卖声,在背景里空洞地回荡。

“我支持。”林清月先开口。她推了推眼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张三维结构图,“这是安宁疗养院的建筑蓝图。地下三层有个独立的手术区,配备最先进的神经外科设备。如果我们能把陈芸带到那里,我有七成把握,可以在不触发自毁程序的情况下,取出那个刺激器。”

“剩下三成呢?”苏玖问。

“她会瘫痪,或者死。”林清月坦白。

“不行。”苏玖立刻否决,“风险太高。而且你怎么保证,到了那里,手术设备能用?他们会乖乖让我们用?”

“因为那里有他们更想要的东西。”林清月调出另一份文件,是疗养院的物资采购清单,“过去半年,他们采购了大量神经阻断剂、镇静剂,还有一套……人格覆盖设备。”

她放大清单的最后一页。设备名称是“意识迁移舱”,供应商是境外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生物科技公司,但技术参数里明确写着:“适用于高精度人格数据转移与覆盖”。

“他们想在疗养院,对唐小雨进行人格覆盖。”林清月看向小雨,“用16号副本,覆盖你。而陈芸,是他们用来确保你‘自愿’配合的保险。”

唐小雨笑了,笑容很冷。

“那就让他们试试。”

“所以计划是,”我总结,“明天下午三点,小雨去赴约,我们暗中跟车。到了疗养院,找机会控制手术区,林清月给陈芸做手术。同时,苏玖在外面切断他们的通讯和电力,制造混乱。我和小雨,去找那个‘意识迁移舱’,把它毁了。”

“然后呢?”苏玖问,“毁了之后呢?他们会善罢甘休?”

“不会。”我说,“所以我们要拿到筹码。”

“什么筹码?”

“张明远院士的真正死因,以及‘涅盘计划’的全部原始数据。”林清月接过话,“陈芸给的这些碎片不够,我们需要完整的档案。而档案,一定在疗养院。那里是他们的老巢,也是最后的保险库。”

“找到档案,公之于众。”苏玖冷笑,“用舆论和司法逼他们收手。”

“不止。”我看着她们三个,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让这个计划,彻底消失。让所有参与过的人,付出代价。让唐小雨,让陈芸,让我们——彻底自由。”

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无声的,滚烫的。

“那就干。”苏玖把咖啡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有个条件。”

“说。”

“手术我来做。”她看着林清月,“你负责技术支援,但主刀是我。”

林清月皱眉:“你不是外科医生。”

“但我做过更精细的活。”苏玖解开睡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个“样本编号:07”的纹身,“这下面,三年前,他们给我埋过一个类似的刺激器。是我自己,用修眉刀和镊子,在浴室镜前,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知道怎么避开神经,怎么止血,怎么在疼到想死的时候,还保持手不抖。”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小雨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苏玖。苏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手,拍了拍小雨的后背。

“那就这么定了。”林清月合上电脑,“各自准备。明天下午两点,这里集合。”

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腾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每一种……死法。

凌晨三点,房门被轻轻推开。唐小雨抱着枕头溜进来,钻进我被子里,手脚冰凉。

“睡不着?”我问。

“嗯。”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哥哥,你说……明天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自由了,可能死了,可能……比现在更糟。”

“那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这些事,清月姐不会放弃MIT,苏玖姐不会和她爸闹翻……你们本来,都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我翻身,面对她,捧住她的脸。

“听好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我的人生,从高一开学典礼,你在人群里朝我笑的那天起,就已经被改写了。但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某个公司朝九晚五,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想着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是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么痛,也可以这么……真实。”

“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我抵着她的额头,“明天,后天,大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扛不过,就一起死。但别说什么‘更好的人生’。我的人生,有你们三个,就已经是最好的版本了。”

她没说话,只是凑过来,吻我。吻得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告别什么。

然后她躺回去,缩进我怀里,小声说:

“哥哥,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

“那我就去把你抢回来。”

“如果抢不回来呢?”

“那就炸了那个地方,然后下去陪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蠢货。”

“嗯,我是。”

我们在黑暗里拥抱,像两只在暴风雨前依偎的、瑟瑟发抖的小兽。窗外风声呜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还微微皱着。我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花园。

花园角落,那架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的声音。

像在倒数。

凌晨四点,手机震动。是林清月的消息:

「设备已调试完成。成功率预估提升至78%。另外,我在陈芸的文件碎片里,发现了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照片。是张明远院士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拍摄地点是疗养院的花园。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有字,但只剩一半:‘……满月,母女平安。愿她此生……’」

我盯着那行字。

母女平安。

凌晨五点,苏玖的消息也来了:

「车和装备准备好了。另外,我查到一件事——张明远院士‘去世’前一周,他的私人账户向一个海外账户转了五百万美元。收款人叫陈芸。」

我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唐小雨。

母女平安。五百万美元。

一个死在疗养院的院士。一个被关在地下二十二年的母亲。

一个从四岁起,就被当成实验体养大的女儿。

和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以“爱”为名,以“拯救”为借口的——

大型人体实验。

风吹进房间,带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我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

明天。

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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