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苏玖正把最后一枚微型炸弹塞进腰带暗扣。声音清脆短促，在死寂的客厅里像一声枪响。
我们同时停住动作。
透过玄关的监控屏幕，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款式像高级安保，但材质是哑光的，没有任何标识。胸口的银色徽章在晨光下反着冷光——荆棘大脑，和我们见过的一样。但这两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男一女，表情是训练有素的平静。
“不是之前那对。”林清月压低声音。
苏玖已经拔出了枪，上膛，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唐小雨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半步，手指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按下通话键：“哪位？”
“苏玖女士在吗？”门外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我们是‘特殊事务调查科’的，有些关于您名下产业的问题，需要您协助调查。”
苏玖皱眉，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两张陌生的脸。
“证件。”
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夹，展开，贴在摄像头前。证件很正式，有国徽，有钢印，职务栏写着“高级调查员”，隶属单位是“国家生物安全与伦理监督委员会”。名字：周屿。照片是他的脸，但表情更严肃。
旁边的女人也出示了证件：陆薇。
证件看起来无懈可击。但苏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委员会没有这个下属机构。”她对着话筒说，“而且，我名下的产业都是合法经营，如果有问题，应该是警方或者市场监管部门来，轮不到什么‘生物安全委员会’。”
门外的周屿笑了，笑容标准得像酒店前台。
“苏女士警惕性很高，这很好。但这件事……涉及一些非常规内容。”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同样展示在镜头前，“这是对‘安宁疗养院’的紧急搜查令，由最高人民法院签发，事由是‘涉嫌非法人体实验及危害国家安全’。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该疗养院地下存在一个未经备案的生物实验室，并且与您已故的父亲苏明海先生，有直接关联。”
搜查令上的红章在屏幕里清晰可见。编号、日期、签名，一切看起来都真实得可怕。
“所以，”周屿收起文件，语气依旧礼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请您开门，配合调查。另外……”
他看向镜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唐小雨身上。
“我们还想请唐小雨博士回去，协助调查另一件事——关于她的生父，张明远院士的真正死因。”
客厅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小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我手臂的皮肤里。生父？张明远？
“我……我没有父亲。”她声音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我是孤儿，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档案可以伪造，唐博士。”周屿微笑，“但DNA不会。我们调取了张明远院士的生物学样本，与您留在‘涅盘计划’数据库中的样本进行了比对。匹配度99.97%。您是他在合法婚姻关系外，与一名叫陈芸的女性所生的女儿。出生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出生地点是市妇幼保健院，接生医生叫李秀兰，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是产科主任，需要请她来和您对质吗？”
一连串的信息像子弹一样砸过来。唐小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算如此，”林清月冷静地接话，“这和你们今天的搜查有什么关系？张院士三年前就去世了，死因是心脏病，有完整的医疗记录和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是伪造的。”这次开口的是陆薇，她的声音更冷，像金属摩擦，“张明远院士没有死。他一直在‘安宁疗养院’的地下实验室里，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而让他变成这样的，是一次失败的‘意识迁移’实验——实验对象，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唐小雨博士。”
她抬起手腕，解开袖扣，将袖子向上拉了拉，露出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纹身。黑色的，很小，但图案清晰：
「样本编号：07-δ」
唐小雨的呼吸停住了。
“你是……”她死死盯着那个纹身。
“07-δ，张明远院士的最后一个‘作品’。”陆薇放下袖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用他的基因和一名匿名捐赠者的卵子，培育出的‘改进型’复制体。理论上，我应该比您更完美，情感更稳定，服从性更高。但可惜……”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失败了。在最后的人格校准阶段，出现了不可逆的偏差。所以，我被‘废弃’了。就像您小时候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次品’一样。”
“但您运气好，被苏明海先生选中，成为了‘涅盘计划’的核心。而我运气更好一些——”她看向周屿，“被‘委员会’回收，训练成了调查员。专门负责清理像‘涅盘计划’这样，失控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项目。”
周屿接过话头：“所以，唐博士，我们不是来抓您的。我们是来救您的，也是来……终结这一切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摄像头。
视频画面有些摇晃，像是偷拍的。镜头对着一间纯白色的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浑身插满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微弱的波形。老人的脸虽然瘦脱了形，但能认出来——是张明远。新闻里那个德高望重、已经“去世”三年的院士。
镜头拉近，拍到他枕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年轻时的张明远，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是那张陈芸给我们看过的照片。
视频到此结束。
“他还活着，但生不如死。”周屿收起平板，“而让他变成这样的元凶，就是‘涅盘计划’背后的组织——‘彼岸花’。他们控制着张院士，用他的名义继续操纵项目，同时也在计划用唐小雨博士，完成最后的人格覆盖实验，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可以完全掌控的‘张明远2.0’。”
“然后呢？”苏玖问，“你们想怎么样？”
“合作。”周屿说得很直接，“我们需要进入疗养院，拿到张院士被控制的证据，以及‘彼岸花’组织的完整名单。而你们，需要救出陈芸女士，摧毁那个意识迁移舱。我们的目标一致——让这个该死的计划，彻底消失。”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林清月盯着屏幕，“就凭一段视频和一个纹身？”
“凭这个。”陆薇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芯片，和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芯片里是‘彼岸花’在疗养院内部的完整安防布局、人员排班、以及所有秘密实验室的访问密码。钥匙能打开地下三层最深处的那间‘档案库’，里面不仅有‘涅盘计划’的全部原始数据，还有张明远院士亲手写下的、关于组织内所有核心成员的认罪书和证据备份。”
她把小盒放在门前的脚垫上，后退两步。
“东西给你们。信不信，由你们。但下午三点，黑色轿车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如果你们决定合作，就按原计划去。我们会暗中接应，确保陈芸女士的安全，并协助你们进入疗养院。如果不合作……”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那我们只能执行B计划——强行突袭。但那样的话，陈芸女士的生存几率，会低于10%。”
说完，两人转身，走下台阶，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迅速驶离。
我们站在玄关，盯着监控屏幕里那个躺在脚垫上的小金属盒，没人动。
“陷阱？”苏玖问。
“不一定。”林清月调出刚才的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那两人的微表情、证件细节，以及车辆的牌照，“证件是真的，搜查令的编号在系统里可查。车辆登记在委员会名下。纹身的样式和工艺，和唐小雨身上的旧疤痕吻合，应该是同期做的。”
“但那个陆薇……”唐小雨的声音还在抖，“她说她是我父亲的……复制体？这怎么可能？”
“在‘涅盘计划’里，没什么不可能。”我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一条门缝，用准备好的长柄夹子，夹起了那个金属盒。
没有爆炸，没有毒气。盒子里只有那枚芯片和钥匙，静静地躺着。
我关上门，把盒子拿到客厅。林清月用仪器扫描了芯片和钥匙，没有追踪信号，没有危险物质。她把芯片插入一个独立的分析设备，屏幕上立刻开始滚动海量的数据。
建筑结构图、安防系统代码、人员档案、实验室日志……甚至还有实时监控的画面。画面里，陈芸坐在那个“家”的沙发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像在等待审判。
“信息是真的。”林清月快速浏览着，“而且很新，更新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他们真的在帮我们。”
“为什么？”苏玖还是不信，“那个什么委员会，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彼岸花’失控了。”唐小雨突然说，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手指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我父亲……张明远，他最初建立这个计划，可能真的是为了研究情感，治疗疾病。但苏明海，还有组织里的其他人，把计划变成了武器，变成了生意。他们想用情感控制人，控制市场，甚至……控制国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委员会是国家的安全机构。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民间组织，掌握这种能动摇社会根基的技术。所以，他们要清理门户。而我们是最好用的刀——熟悉内情，有动机，有能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算我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们本来就是‘样本’，是见不得光的实验体。死了，就当作实验事故处理掉，干净利落。”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分析设备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所以，合作是假，利用我们是真。”苏玖冷笑，“让我们去当炮灰，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等我们拿到证据，除掉组织，他们再以‘清理非法实验’的名义，把我们一并处理掉。一石二鸟，干净漂亮。”
“很有可能。”林清月点头。
“那我们还去吗？”我问。
没人回答。但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我们必须去。为了陈芸，也为了我们自己。委员会也好，彼岸花也好，都是敌人。但在救出陈芸之前，我们没得选。
“去。”唐小雨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这次，我们不做别人的刀。”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疗养院的建筑结构图，放大地下三层。
“档案库在这里，意识迁移舱在这里，手术室在这里。”她指着三个被重点标记的区域，“委员会想要档案，组织想要我，我们想要陈芸。那就把水搅浑。”
“怎么搅？”
“声东击西。”唐小雨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属于“唐小雨博士”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光芒，“苏玖姐，你带一队人，假装去抢档案库，制造混乱。清月姐，你带手术设备，趁乱进入手术室，准备给妈妈做手术。哥哥，你和我，去意识迁移舱。”
“去那里干什么？”我问。
“毁掉它。”她说，“但不止是物理摧毁。我要把它的数据核心——那里面应该存储着所有备份人格的数据——全部上传到公开网络，设置定时发布。时间就定在……我们进入疗养院的两小时后。”
她看向我们，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笑。
“如果两小时后我们没有安全出来，那么，全世界都会看到‘涅盘计划’的真相。看到张明远院士还活着，看到苏明海干的那些脏事，看到我们这些‘样本’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到时候，委员会也好，组织也好，谁都捂不住这个盖子。”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我们。”苏玖说。
“那就让他们来。”唐小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但在那之前，我们先让这个世界，看看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到底藏着多少蛆。”
计划定下了。疯狂，危险，几乎是自杀式的。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在绝境中，自己创造一条生路。
我们开始分头准备。苏玖联系了她还能信任的旧部，调集人手和装备。林清月调试手术设备，准备应急药品。唐小雨则在电脑前，编写着那个一旦发布就会掀起惊涛骇浪的数据包。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飞速跳动的代码，突然问：
“害怕吗？”
她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怕。”她说，“但更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者……变成另一个人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容很真实。
“哥哥，如果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帮我照顾妈妈。”她轻声说，“她等了我二十二年，太苦了。如果我能活着带她出来，你要对她好。如果我不能……你要把她当亲妈一样，给她养老，让她……让她别再等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敲代码。侧脸在屏幕的冷光里，线条清晰，眼神专注，像个奔赴战场的、年轻的将军。
下午两点，我们准备出发。
苏玖的人已经到了，一共六个，都是她父亲当年的老部下，信得过。林清月把手术设备装进一个伪造成医疗器械箱的合金箱里。唐小雨换上了那件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普通的外套，看起来像个刚出院的病人。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枪，麻醉弹，炸药，通讯器，还有那把能打开档案库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