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地下车库的电梯门打开时,涌进来的不是消毒水味,是某种甜腻的、像熟透水果腐烂的气息。
大厅空旷得吓人。地面是抛光的白色大理石,墙壁是惨白的无影灯带,穹顶高得看不清,只有一片纯粹的、压迫性的白。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金属椅子,周屿坐在上面,跷着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像老朋友见面一样的微笑。
“比预计快了七分钟。”他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看来路上很顺利。”
唐小雨站在我身边,手指蜷缩进外套袖子里。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陈芸呢?”我问。
“在手术室,陆薇陪着。”周屿放下平板,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一一扫过我们四人,“别紧张,手术很顺利。生物电刺激器已经取出来了,她现在只是麻醉未醒。等这里的事结束,你们就能带她走。”
“这里什么事?”苏玖冷声问。
“最终测试。”周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大厅尽头一扇紧闭的合金门,“门后有三个房间。手术室,档案库,意识迁移舱。按照你们的计划,林清月博士会去手术室,确认陈芸女士的安全并完成术后观察。苏玖小姐会去档案库,拿到你们想要的‘筹码’。而林川先生和唐小雨博士,会去意识迁移舱,执行你们的……‘数据公开’计划。”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复述一份菜单。但我们每个人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林清月的声音很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
“不是监视,是保护。”周屿微笑,“毕竟,你们是我们最重要的‘合作者’。万一在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会很困扰的。”
他拍了拍手。大厅侧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疗养院各个角落——入口、走廊、电梯、甚至我们刚刚经过的车库。而在最中央的四个大屏幕上,正是他说的那三个房间,以及……第四个画面。
那是一间纯白色的病房。病床上,张明远院士睁着眼睛,靠着床头半坐着。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摄像头,像在透过屏幕,看着我们。
不,是看着唐小雨。
“父亲……”唐小雨喃喃,声音抖得厉害。
屏幕里的张明远似乎听到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小雨,过来。”
“别去。”我抓住唐小雨的手臂。
“他需要我。”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不,是等了二十四年。”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周屿替她回答了,他走到屏幕前,手指轻点着张明远的那格画面,“等一个,他穷尽一生研究的课题,最终的答案。”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严肃。
“张明远院士一生都在研究一个问题:人类的情感,究竟是一种祝福,还是一种诅咒?爱让人脆弱,恨让人盲目,痛苦让人扭曲……但这些东西,又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证明。那么,有没有可能,创造一种‘完美’的情感?纯粹,稳定,可控,不会伤人,也不会自伤?”
“所以他创造了‘涅盘计划’。”林清月说。
“不,‘涅盘计划’是他失败的作品。”周屿摇头,“他用了几十年,试了无数种方法,药物、电击、催眠、甚至基因编辑……但都无法创造出他想要的‘完美情感’。直到他有了唐小雨。”
他看向唐小雨,眼神复杂。
“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失败的作品。你拥有他梦想中的情感感知力,但你的情感太强烈,太不稳定,太……‘人性’了。你不是他想要的‘完美容器’,你是一个有瑕疵的、会哭会笑会恨会爱的——人。”
“所以他很失望。”唐小雨轻声说,“所以他一直想‘修正’我。”
“对。”周屿点头,“三年前那场‘意识迁移’实验,就是他最后的尝试。他想把你的意识,迁移到一个他亲手培育的、更‘干净’的克隆体里,从零开始,重新‘校准’你的情感。但实验失败了。你的意识反抗太强,导致两个大脑同时过载。你陷入了昏迷,而张院士……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指向屏幕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
“他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被困在了一个无法与外界沟通的‘牢笼’里。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说不出话,动不了,像一具活着的尸体。而这三年,他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怎么挣扎,怎么痛苦,怎么……爱上了一个他计划之外的变量。”
周屿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林川,你是个意外。一个不该出现在计划里的、巨大的干扰项。但正是你这个干扰项,让唐小雨的情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进化。你的存在,让她在极致的恨里,长出了极致的爱。这让张院士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也许‘完美情感’不是创造出来的,是炼出来的。在极端的痛苦和绝望里,锤炼出最纯粹、最坚韧的东西。”
“所以这三年的‘病娇修罗场’,不是惩罚,是实验?”苏玖的声音在抖,“是张明远在观察,看小雨在极端的情感冲突里,能进化出什么?”
“是观察,也是测试。”周屿坦然承认,“观察你们四个,在人为制造的‘地狱’里,会变成什么样。测试人类情感的极限,测试恨能否转化成更强大的能量,测试爱……能不能在绝境里幸存。”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你们,通过了测试。”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运转的、低沉的嗡鸣,和屏幕里张明远粗重的呼吸声。
“通过……了?”唐小雨重复,像在听天方夜谭。
“对。”周屿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存储器,“这里面,是‘涅盘计划’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张明远院士的亲笔认罪书,苏明海的所有交易记录,以及组织核心成员的名单。还有……一份特赦令。由‘委员会’最高层签发,赦免你们四人过去三年的一切‘实验相关行为’,并确保你们和陈芸女士未来的安全与自由。”
唐小雨没接,只是盯着他。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周屿指向那扇合金门,“走进去,完成最后的‘仪式’。去手术室,告诉陈芸女士,你原谅她了。去档案库,亲手销毁那份你签过的《监护权转让协议》。去意识迁移舱,在它面前,说一句‘我选择以唐小雨的身份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自由了。”周屿微笑,“可以回家,继续过你们吵闹的、麻烦的、但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张明远院士,会在这里,安静地走完他最后的日子。‘彼岸花’组织会被连根拔起,所有相关者都会受到法律制裁。‘涅盘计划’,会成为一段被彻底封存的历史,永远不会再打扰你们。”
他说得很真诚。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苏玖问。
“凭你们没得选。”周屿的笑容淡了些,“外面有三十个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来。你们可以抵抗,但结果无非两种:死在这里,或者被抓回去,继续当‘样本’。”
他看了看腕表。
“你们有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如果你们不进去,我会默认你们放弃合作。那么,陈芸女士的手术……可能会出点‘意外’。”
赤裸裸的威胁。但有效。
唐小雨看向我,看向林清月,看向苏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个存储器。
“我带路。”她说,声音很稳,“手术室在左边,档案库在中间,意识迁移舱在右边。我们分头行动,三十分钟后,无论成不成,都回这里集合。”
“如果回不来呢?”我问。
“那就按原计划。”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星,“两小时后,数据自动公开。到时候,谁也捂不住。”
我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枪。
“走吧。”
我们走向那扇合金门。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三条岔路。每条路都亮着惨白的灯光,深不见底。
林清月提着手术箱,走向左边。苏玖带着她的人,走向中间。我和唐小雨,走向右边。
走廊很长,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地面是防滑的橡胶垫。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走到一半,唐小雨突然停下,转头看我。
“哥哥,如果……”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我在意识迁移舱里,说了那句话之后,变得不像我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
“我是说如果。”
“那我就把你关起来。”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关在家里,每天给你喂小熊软糖,直到你变回来为止。”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蠢货。”
“嗯,我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像银行金库一样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有个视网膜扫描仪,和一个小型扬声器。
唐小雨凑近扫描仪。红光扫过她的眼睛。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唐小雨博士。”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气密门缓缓旋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棺材一样的透明舱体。舱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另一端接入房间四周几十台闪烁的服务器。舱体内部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赤裸的、紧闭双眼的身体——
是唐小雨。
或者说,是她的克隆体。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稚嫩,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实。
舱体旁边的控制台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行字:
“意识迁移准备就绪。目标载体:16号副本。倒计时:29分47秒。”
而在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
是陆薇。
她换下了制服,穿着一身简单的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听见声音,她转过身,看着我们,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来了。”
唐小雨盯着她,盯着控制台上那个倒计时,又盯着舱体里那个年轻的自己。
“这就是……16号?”她问。
“对。”陆薇走到舱体旁,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壁,“一个从未遇见过林川,从未经历过痛苦,从未被‘污染’过的,干净的唐小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启动迁移程序。三十分钟后,你就会以她的身份,重新开始人生。没有病痛,没有阴影,没有……那些让你夜不能寐的记忆。”
“那现在的我呢?”唐小雨问。
“会被覆盖。”陆薇说得很平静,“就像用新系统覆盖旧系统。旧的记忆,旧的情感,旧的人格……全部格式化。你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健康的、快乐的唐小雨。”
“那还是我吗?”
“从生物学意义上,是。”陆薇顿了顿,“但从‘你’的角度来说……不是。”
唐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如果我不选呢?”
“那倒计时结束后,迁移程序会自动启动。”陆薇说,“这是张院士设定的最后保险。他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但如果你不选,他会替你选。”
“为什么?”唐小雨转身,看着陆薇,“你也是他的‘作品’,你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反抗?”
陆薇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因为我失败了,姐姐。”她轻声说,“我的情感模块有缺陷,无法产生‘爱’这种情绪。恨,痛苦,嫉妒,占有欲……这些我都能模拟,但爱,我学不会。所以,在张院士眼里,我是次品,是废料。他没有销毁我,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在他死后,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她走到唐小雨面前,平视她的眼睛。
“但我羡慕你,姐姐。你有爱,有恨,有宁愿毁掉自己也要保护的人。这些东西,让你不完美,但也让你……活着。而我,只是一段会走路的代码,一个精致的模仿者。”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唐小雨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放下。
“所以,选吧。是做回‘唐小雨博士’,还是做唐小雨。”
倒计时在跳动。
28分19秒。
28分18秒。
唐小雨盯着屏幕,又看向舱体里那个年轻的自己。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哥哥,”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我愣了愣,然后想起来。
高一开学典礼,她在人群里朝我笑,我也对她笑。然后她跑过来,递给我一颗糖,说:“同学,你牙上有菜叶。”
我说:“哦,谢谢。你裙子拉链没拉。”
她当时脸红了,但笑得更开心了。
“记得。”我说。
“那是我人生中,最普通,也最快乐的一天。”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没有实验,没有计划,没有病痛。只是一个傻乎乎的女生,遇到了一个傻乎乎的男生,然后说了两句傻乎乎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控制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她按下了取消键。
倒计时停了。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
“迁移程序已取消。是否确认?”
她点击确认。
舱体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缓缓排出,那个年轻的身体随着液面下降,慢慢躺在舱底。伺服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管线里的光芒暗淡下去。
陆薇静静地看着,没说话。
唐小雨走到舱体前,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沉睡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