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的花店开在一条老巷子的拐角,店名叫“七日”。
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据说是她自己用喷漆罐在半夜三更胡乱涂上去的。林清月第一次看见时,推了推眼镜,评价道:“从美学和商业角度来说,这都是灾难。”苏玖当时正在给一束蔫头耷脑的玫瑰剪刺,闻言头也不抬:“不满意?出门左转三百米有连锁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花店生意不好不坏。苏玖的审美过于剑走偏锋,她热衷于将艳丽的红玫瑰与惨白的百合、或是毛茸茸的芦荟与带刺的仙人掌搭配在一起,并称之为“后现代解构主义情感表达”。大部分顾客望而却步,但偶尔会有几个穿着亚麻长袍、眼神忧郁的文艺青年,站在店门口对着那些诡异的组合沉思良久,然后掏钱买下,仿佛获得了什么灵魂的启迪。
林清月对此的评价是:“你的客户群体,精神状况可能比我们还值得关注。”
苏玖只是冷笑,把收来的现金塞进一个印着卡通兔子的零钱罐里——那是唐小雨送的,罐子底部用胶水粘了张纸条:「苏玖姐的私房钱,谁敢动谁死❤」。
大部分时间,花店是安静的。苏玖穿着沾了泥土的围裙,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花枝。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风吹过,门楣上挂着的风铃会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陈芸用废易拉罐和细铁丝做的,声音有些刺耳,但苏玖没舍得摘。
她喜欢这种安静。没有董事会的争吵,没有财务报表,没有深夜打来的、催她签字的电话。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空气里浮动的、混杂的花香。
直到某个下午,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店门口徘徊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苏玖没抬头,正跟一根顽固的尤加利叶较劲。
“苏……苏总?”男人的声音有点抖。
苏玖动作停住,抬眼。来人她认识,是她父亲当年最得力的副手之一,姓王,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她清理门户时,第一个把他开除了。
“王叔。”她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买花?”
老王脸色尴尬,搓着手:“不、不是……苏总,我……我是来求您个事。”
“说。”
“公司……公司现在不太行了。”老王额头上冒汗,“新来的那个经理,根本不懂行,乱投资,乱裁人,上个月还把咱们最赚钱的那个项目给砍了,说……说是不符合什么‘企业文化’。再这么下去,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就……”
“王叔。”苏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公司现在跟我没关系了。我名下的股份去年就全卖了,钱捐了,法律文件您应该也看过。我现在就是个卖花的,您要是想买花,我给您打折。要是说公司的事,出门右转,找现在的负责人。”
“可是苏总!只有您能——”
“我不能。”苏玖拿起剪刀,继续剪那根尤加利叶,咔嚓一声,很利落,“我现在每天想的是怎么让这破花多活两天,怎么把隔壁奶茶店小妹发展成常客,怎么让我妈包的饺子别那么咸。公司的事,太复杂了,我脑子不够用。”
老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苏玖剪完了那根叶子,把它插进一个装着清水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叶子的轮廓在墙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蠢货。”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老王,还是在骂自己。
林清月的“研究所顾问”工作,比她预想的要清闲。
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每周去一次市郊那个伪装成气象观测站的研究所,在门口的虹膜扫描仪前站三秒,穿过三道需要不同权限的气密门,然后坐在一个只有十平米、但堆满了最新型号服务器的小房间里,对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发三个小时的呆。
数据是“委员会”从各地搜集来的、疑似与“情感异常”或“非法神经调控”相关的案例资料。有些是警方的报案记录,有些是医院的异常病历,有些是社交媒体上语焉不详的求助帖。她的工作,是用“涅盘计划”时期开发的算法模型,对这些数据进行初步筛查,标记出“高关联度”的案例,提交给“委员会”的外勤组进一步调查。
很枯燥,很机械,很适合她。
直到某天,她在筛查一批来自东南亚某国的医疗数据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明远。
不是已故的张明远院士,是一个十八岁的华裔男孩,因“突发性情感淡漠伴间歇性暴力倾向”入院治疗三次,病历上附了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孩眉眼清秀,但眼神空洞,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标准微笑。
林清月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调出“涅盘计划”的旧数据库——她有最高权限,这是“合同”的一部分——输入那个男孩的名字,搜索。
没有记录。
但她在张明远院士的私人加密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子目录,标题是:
“备用方案:海外拓展”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二十年前的一份合作备忘录。签署方是“彼岸花”和一家名为“永生花”的境外机构,内容是“技术共享与样本交换”。备忘录最后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五个“备选样本”的编号和基础信息。
07-ε,性别男,出生日期2005年,血型A,初始情感阈值:优异。
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小字:“明远私生子,母为泰籍助理,难产死。可作ε系列首例。”
林清月后背发凉。
她快速调出那个男孩的全部病历。第一次入院是十五岁,症状是“对亲人死亡无情绪反应”。第二次是十七岁,因“用美工刀划伤同学面部”被强制送医。第三次是三个月前,“试图从教学楼顶跳下,被保安拦下,自述‘感觉不到活着’”。
病历的最后一页,医生批注:“疑似长期情感剥夺及神经调控后遗症,建议转送专科机构。”
而转送申请的接收方,正是“永生花”。
林清月关掉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可以点“提交”,把这个案例标记为“高关联”,然后“委员会”会介入,或许能救下这个男孩。
但她也可以点“删除”,让这份病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数据海洋里。毕竟,张明远已经死了,“彼岸花”垮了,“永生花”在境外,天高皇帝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合同”的精神:不惹事,不找死,安静地当个顾问,拿钱,走人。
她看着屏幕上男孩空洞的眼睛,又想起唐小雨蹲在花园里,仰头对她笑的样子。
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击了“提交”。
并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建议优先处理。样本可能携带不稳定情感模块,存在较高社会风险。另,与已故张明远院士存在血缘关系,建议详查。”
点击发送。
屏幕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林清月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把服务器机柜染成一片暖橙色。
“麻烦。”她低声说,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唐小雨的向日葵,终于开花了。
不是花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花,是她正儿八经从种子开始,每天浇水施肥、还跟它们说话(“再不长高就把你们榨油!”)种出来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有脸盆那么大,沉甸甸地垂着,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
她宣布要榨油的那天,苏玖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第一,榨油需要专业的设备,我们家没有。第二,就算有,你会用吗?第三,榨出来的油你敢喝吗?第四,我拒绝参与任何形式的、可能引发食物中毒或厨房火灾的非法烹饪活动。”
唐小雨只是眨了眨眼,第二天就从网上订购了一台迷你家用榨油机,附带一本《家庭榨油全攻略》。机器送到的时候,林清月正在书房写她的月度报告,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回房,拿了个灭火器放在厨房门口。
榨油过程是一场灾难。
唐小雨严格按照攻略操作:晒干葵花籽,炒香,倒入机器,按下开关。然后机器发出了拖拉机般的轰鸣,整个厨房都在震动。炒过的葵花籽在高温挤压下迸发出浓烈的、介于焦香和焦糊之间的诡异气味,混合着机器过热产生的塑料味,迅速弥漫了整个一楼。
苏玖捂着鼻子冲到花园,声称自己要窒息了。林清月推开了所有窗户,然后戴上了防毒面具。陈芸想帮忙,被唐小雨以“油烟伤皮肤”为由推了出去。
我负责在机器卡壳的时候,用扳手敲打它的外壳——这是攻略上没有、但实践证明非常必要的步骤。
两个小时后,机器终于吐出了一小碗浑浊的、深褐色的、飘着可疑焦糊颗粒的液体。
唐小雨用勺子舀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成了疙瘩。
“好像……不太对。”
“把‘好像’去掉。”苏玖在花园里喊。
唐小雨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勺尖。然后她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冲进水槽边干呕。
“苦……好苦……还有股……烧轮胎的味道……”
林清月走过来,用滴管取了一点点,滴在试纸上,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
“烘烤温度过高,部分籽仁炭化,油脂氧化劣变,产生了苯并芘和多环芳烃等有害物质。”她给出专业判断,“简而言之,致癌物超标,不能食用。”
唐小雨瘪着嘴,盯着那碗失败的作品,眼圈有点红。
“我种了三个月……”
“种得很好。”陈芸小声安慰,“下次……下次我们少炒一会儿。”
“没有下次了。”苏玖走进来,把那碗油倒进下水道,打开水龙头冲走,“从现在起,厨房是你的禁地。想吃什么,叫外卖,或者我心情好的时候给你做。”
“可是——”
“没有可是。”苏玖把榨油机拔了插头,单手拎起来,走向车库,“这玩意儿我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糖和盐,再考虑赎回来。”
唐小雨哀嚎一声,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背。
“失败了。”她闷声说。
“嗯。”
“浪费了三个月。”
“嗯。”
“还差点把厨房炸了。”
“嗯。”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就只会说‘嗯’?”
“不然呢?”我问,“说‘你好棒’?”
她瞪我,然后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把脸埋回去。
“我就是想……做点正常的事。”她的声音闷闷的,“种花,榨油,像普通人一样。可为什么连这个都做不好……”
“因为你不是普通人。”我说。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是唐小雨。”我继续说,“是种花能种出生态灾难,榨油能榨出化学武器,写检讨永远凑不够字数,但能把三个疯女人和一个更疯的我,聚在一个屋檐下,还让我们觉得……这样也不错的唐小雨。”
她慢慢转过头,从靠垫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是。”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跨坐到我腿上,双手捧住我的脸。
“哥哥,”她凑得很近,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点焦糊的向日葵味,“我爱你。”
“我知道。”
“很爱很爱。”
“嗯。”
“爱到想把你也榨成油,装在小瓶子里,随身带着。”
“……这个就不必了。”
她笑了,然后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橙红色的余晖。花园里,那些白日葵在暮色里变成了沉默的剪影,花盘低垂,像在打瞌睡。
风铃响了。是苏玖在门口挂了个新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厨房里传来陈芸切菜的声音,和林清月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念着“报告第37页第4行数据异常”的声音。
一切嘈杂,混乱,充满细小的争执和温暖的烟火气。
唐小雨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哥哥。”
“嗯?”
“明天,我们种点别的吧。”
“种什么?”
“种点……不会死的。”
我笑了,抱紧她。
“好。”
夜色漫上来,把房子、花园、和我们,温柔地包裹。
像一场漫长噩梦后,终于降临的、真实而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