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是手写的,用的是那种老式红色横线的软皮抄,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唐小雨把它从包裹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包裹是清晨出现在门口的,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的牛皮纸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唐小雨(收)”。苏玖检查了包裹,没炸弹,没毒粉,只有这本日记,和一张夹在扉页里的、同样陈旧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门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姿态很温柔。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明远与小芸,1998年夏,小雨满月。”
是张明远和陈芸。还有刚满月的唐小雨。
唐小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才翻开日记。
1998年7月16日 雨
今天,我把小雨送走了。
签协议的时候,小芸一直在哭。她说她后悔了,不送了,我们带孩子回家,再穷也能养大。我告诉她,协议签了,钱拿了,小雨的病等不了。先天性免疫缺陷,治疗费是天价,我们负担不起。“彼岸花”承诺给她最好的医疗,最顶尖的教育,让她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说这些都是真的。我没说谎。至少,前半部分是真的。
小芸问,那后半部分呢?
我没回答。我抱着小雨,最后一次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像她妈妈。我把她交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接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品。
小芸晕过去了。我扶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想:
我杀了我女儿两次。
一次是身体。一次是灵魂。
——张明远
唐小雨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指腹拂过“小雨”两个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陈芸在厨房煮粥的、细微的咕嘟声。
她继续往后翻。
日记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很大。下一次记录,已经是三年后。
2001年9月3日 阴
今天去看了小雨。她三岁了,在机构的特殊幼儿园。他们不让我接近,只让我在观察窗外看。
她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很安静,不哭不闹,也不和别的孩子玩。老师给她一个积木,她就拿着,一直拿着,直到老师来拿走。眼神是空的,像没上发条的玩具娃娃。
负责人说,这是“情感阈值抑制”的正常现象,为了保护她过度敏感的情感感知系统。等基础训练完成,阈值会逐步放开,她会成为一个“情感感知力卓越,但稳定可控”的个体。
我问,那她会笑吗?会哭吗?会想要妈妈吗?
负责人笑了,说,那些都是“冗余情感”,不利于她的发展。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脸上。
但我没有。我只是说,谢谢,辛苦了。
走出机构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我没带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小芸上个月嫁人了。对方是个老实人,不知道她以前的事。她给我寄了喜糖,信里说,忘了吧,都过去了。
可我忘不了。
——张明远
日记的后面,记录越来越简略,越来越……冰冷。
2005年11月7日
小雨七岁。第一次“情感峰值”测试。数据优异。但测试后出现短暂失忆,不记得测试内容。
负责人说正常,是保护机制。
2008年3月15日
十岁。引入“病理性情感模拟”训练。用轻微电击和药物,诱导愤怒、嫉妒、占有欲等“负面但高能量”情感,观察神经反应。
数据很漂亮。负责人很满意。
我躲在洗手间,吐了。
2010年9月1日
十二岁。首次尝试“情感剥离”实验,对象是她养的一只兔子。实验后,兔子死了,她三天没说话。
报告上写:“实验体对非人生命体的情感联结强度低于预期,建议后续引入人形交互对象。”
2013年6月30日
十五岁。他们给她安排了一个“互动对象”,一个同样在机构长大的男孩。任务是“建立并维持一段模拟恋爱关系”,观察情感波动。
三个月后,男孩“因实验需要”被调离。小雨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周。
报告:“实验体对特定对象产生过度依赖,建议引入‘分离-焦虑’训练模块。”
2016年8月22日
十八岁。她考上了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成绩优异,但人际关系评价是“疏离、难以接近”。
机构认为,这是“情感抑制”成功的表现。一个高智商、低情感负担的完美工具。
同年,我提出了“涅盘计划”的初步构想。用可控的情感刺激,替代粗暴的抑制和剥离。用“爱恨”作为能量源,治疗情感障碍,甚至推动进化。
他们很感兴趣,批了经费。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用一个更精致的笼子,换掉那个粗糙的笼子。
但我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笼子里,她能“感觉”到什么。哪怕是痛苦,也比一片空白好。
——张明远
日记到这里,停了一段时间。再往后翻,纸张变得新了一些,字迹也更凌乱。
2019年5月7日
“涅盘计划”启动。小雨成了07号实验体。
我亲自设计的协议,亲自挑选的“关联对象”。林清月,苏玖,还有……林川。
林川是个意外。他不该出现在名单里,但他和小雨的匹配度高得异常。负责人想换掉他,我拒绝了。
我想看看,一个纯粹的、计划外的变量,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我想看看,在极致的、人为制造的“恨”里,能不能炼出一点……真的东西。
我很矛盾。我希望实验成功,证明我的理论。又希望它失败,证明小雨还是“人”,不是作品。
——张明远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三年前,唐小雨“背叛”我们,计划失控的前夜。
2023年10月14日 雨夜
一切都失控了。
小雨对林川的情感浓度,超出了所有模型预测。恨是真的,但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快把自己点着了。
苏玖那边也一样。她的占有欲和毁灭倾向被激活,已经开始影响现实决策。
林清月更麻烦。她在反向破解系统,快找到核心了。
而林川……他什么都没做,却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负责人建议启动“清除-再灌注”,用16号副本覆盖小雨。我签了同意书。
但签完字,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大雨,想起二十四年前,我把她送走的那个雨天。
我问自己:张明远,你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你救不了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进更深的火坑。
因为你懦弱。因为你自私。因为你既想当科学家,又想当父亲,结果两个都当不好,只当了个刽子手。
如果明天,实验失败了,小雨恨我,或者死了,那都是我应得的。
如果奇迹发生,她撑过去了,活下来了……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
是她的。
是她自己,从地狱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日记就写到这里吧。该还债了。
——张明远绝笔
日记结束了。最后一页的下面,用不同的笔迹,新写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姐姐,如果你看到了,来找我。我在清迈,地址在背面。我不想变成下一个你。”
“——你的弟弟,张明远(07-ε)”
唐小雨合上日记,静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日记的封皮上。
苏玖走过来,拿起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行新写的字。
“清迈。”她皱眉,“‘委员会’上个月在那边端了个窝点,救出来几个人,其中有个华裔男孩,拒绝治疗,说要见姐姐。原来是你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唐小雨纠正,声音很平静,“一个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存在的……弟弟。”
“你想去吗?”林清月问。
唐小雨没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厨房。陈芸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白粥,背影微微佝偻,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很显眼。
“妈。”唐小雨叫她。
陈芸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日记,脸色瞬间白了,勺子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粥。
“小雨,我……”她想解释,但声音哽住了,眼泪先掉下来。
唐小雨走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都知道了。”她把脸埋在陈芸颈窝,声音闷闷的,“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陈芸身体抖得厉害,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签那个字……我不该……”
“你签了,我才能活下来。”唐小雨轻声说,“虽然活得有点……奇怪。但至少活着。活着,才能遇到哥哥,遇到清月姐,遇到苏玖姐,遇到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
“也才能,去把另一个‘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陈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要去?”
“嗯。”唐小雨点头,“他是我弟弟。他等一个答案,等了十八年。我不能让他等一辈子。”
苏玖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机票我订,但别指望我陪你去。我对热带气候过敏,而且花店最近接了个大单,葬礼风花束,客户要求用真·骨灰盒当花器,我得盯着。”
林清月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远程提供技术支持。另外,清迈那边有‘委员会’的联络点,需要的话,我可以申请临时权限。”
“不用。”唐小雨摇头,“这次,我们自己来。”
她看向我。
“哥哥,你陪我去吗?”
“陪。”我说。
三天后,我和唐小雨站在清迈郊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楼是那种常见的、墙壁剥落、电线乱拉的自建房,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垃圾和潮湿的热带植物混合的气味。
地址是日记背面写的: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我们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有小孩的涂鸦,还有用泰文写的租房广告。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绿色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是听不懂的泰语综艺节目,笑声很夸张。
唐小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小,很乱。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上面堆着皱巴巴的毯子。墙角摆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门掉了半边。唯一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利店饭盒,和几罐空啤酒瓶。
一个少年坐在床垫上,背对着门,盯着对面墙上那台老旧的小电视。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短裤,很瘦,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戳破布料。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遮住后颈。
听见声音,他缓缓转过头。
是照片上那个男孩,但更瘦,更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眼神空洞,和日记里描述的小雨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到唐小雨,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中文带着点口音。
“嗯。”唐小雨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打量着他,“张明远?”
“叫我阿远就行。”少年——阿远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没成功,“张明远是我爸,不是我。虽然我也快变成他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面,有很多声音。他的声音,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声音,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们塞进来的。”
唐小雨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平视他。
“日记我看了。”
“哦。”阿远拿起一罐啤酒,晃了晃,空的,又放下,“写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感人?一个自私的科学家,临死前良心发现,写下忏悔录,希望得到女儿的原谅。”
“我没原谅他。”唐小雨说。
阿远抬头看她。
“我也不恨他。”她继续说,“恨太累了。我恨了三年,恨到差点把自己烧没了。后来我发现,恨没用。恨改变不了过去,也救不了未来。只能让人在原地打转,一遍一遍地,重温那些烂事。”
“那怎么办?”阿远问,声音很轻,“不恨,也不原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唐小雨摇头,“记住。记住他做了什么,记住我们受了什么罪,记住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活。活得比他们好,比他们久,比他们……更像个人。”
阿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我能吗?”他问,声音在抖,“我……我感觉不到东西。高兴,难过,生气,害怕……都没有。就像……就像身体里有个开关,被关掉了。他们说是保护机制,怕我情感过载,像你一样。但我宁愿过载,宁愿疯了,也不想……不想像个空壳一样,每天对着电视发呆,等着哪一天,彻底没电。”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手指在抖。
“这里,是空的。你知道吗?空的。什么都没有。”
唐小雨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冰,还在抖。
“我知道。”她说,“我以前也是。后来,有人把那个开关,强行掰开了。很疼,疼得想死。但疼完了,里面……就开始长东西了。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草,有时候是带刺的藤蔓。但总比空着好。”
阿远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姐姐。”他叫她,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想回家。”
“好。”唐小雨抱住他,像抱住很多年前,那个在观察窗后、眼神空洞的小小的自己,“我们回家。”
我们在清迈待了一周。带阿远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和林清月远程分析的差不多:长期情感抑制和神经调控导致的情感淡漠,伴随轻度解离症状,但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有恢复的可能。
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药物,更需要时间和耐心。阿远同意跟我们回去,但提了一个条件:不住我们家。
“太吵了。”他说,表情很认真,“苏玖姐骂人的时候,房子都在震。清月姐敲键盘像在打机关枪。你……”他看了一眼唐小雨,“你笑起来,像个坏掉的警报器。”
最后,苏玖在她花店楼上,给他租了个小公寓。安静,朝南,楼下是花店,楼上是住处,苏玖每天上来“视察”两次,顺便带饭。阿远没反对,只是说:“饭钱从工资里扣。”
他在花店帮忙,负责给花剪刺和换水。动作很慢,但很仔细。苏玖从不催他,只是偶尔在他发呆的时候,扔过去一把新的花,说:“这束,十秒内剪完,不然晚上没饭吃。”
林清月给他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情感再激活”训练表,从最简单的“今天天气怎么样”的情绪描述,到看一部电影后写三句话的观后感。阿远很配合,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得像实验报告,但至少他在写。
唐小雨每天下午去花店,坐在他对面,和他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那些模糊的、被篡改过的记忆,聊张明远,聊陈芸,聊那些好的、坏的、乱七八糟的过去。有时候说着说着,阿远会哭,唐小雨就陪着他哭。哭完了,继续聊。
像在把两本散落的、残缺的日记,一页一页地,重新拼起来。
某个傍晚,我接唐小雨回家。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苏玖的花店门口,阿远正蹲在地上,给一盆新到的绿萝换土。动作还是很慢,但表情很专注,额头上有一点细密的汗。
唐小雨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一个小铲子,帮他一起挖。
“这土不行。”她说,“太板结了,得掺点沙。”
“哦。”阿远应了一声,继续挖。
“根有点烂了,得剪掉。”
“嗯。”
“水不能浇太多,会烂根。”
“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手里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正在努力扎根的植物。
苏玖抱着手臂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转身回店里,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风铃响了,声音很柔和。
我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慢慢沉入远山的轮廓。
像一场漫长的、血腥的雨季,终于过去了。
虽然土地还湿着,伤口还没长好,有些种子可能再也发不了芽。
但至少,天晴了。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下活。
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被雨打散的日子,重新捡起来,拼成一个新的、或许依然不完美、但至少属于自己的——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