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蜡笔画与白色房间  

作者:温愉白 更新时间:2026/3/31 8:00:01 字数:6007

那本画册是手工装订的,针脚粗糙,纸张是普通的复印纸,边缘裁剪得歪歪扭扭。蜡笔的颜色很鲜艳,但涂得乱七八糟,经常涂出线外,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笨拙的用力。

第一页:太阳是橙色的,很大,占据了半个天空。下面用绿色波浪线画着草地。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用简单的三角形表示裙子),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画了个方形的身体),中间是一个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女孩,三人手拉着手。旁边用红色蜡笔写着:

“爸爸妈妈和我。去公园。天气晴。”

字迹歪斜,大小不一,“天”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戳到了太阳的边缘。

第二页:还是同样的三个人,但背景变成了一个有很多方形窗户的房子(大概是楼房)。女人的裙子被涂成了黑色,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像礼物盒的东西。小女孩站在他们中间,但身体被涂上了一层凌乱的、交织的蓝色和紫色线条。旁边写着:

“爸爸送礼物。妈妈哭了。我生病了。”

第三页:画面变得混乱。房子不见了,背景是密麻麻的、黑色的竖线,像牢笼。女人和男人分开了,站在画纸的两端,背对着。小女孩站在中间,身体被涂成了一种脏兮兮的灰褐色。她的一只手伸向女人,另一只手伸向男人,但两边都没有画出手。旁边用棕色蜡笔写着:

“他们不要我了。因为我坏了。”

第四页:只有小女孩一个人。她坐在一个巨大的、用黑色蜡笔反复涂抹的圆里(可能是个房间)。圆的外面,画着很多双眼睛,都用红色的蜡笔点出了瞳孔,密密麻麻地盯着圆中心的小女孩。小女孩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用黄色蜡笔画的、简陋的兔子玩偶。旁边没有字,只有一滩被用力涂开的、暗红色的污迹,像干涸的血,又像融化的蜡笔。

第五页:画面突然变得干净。纯白色的背景,只有正中央,画着一个门。门是简单的长方形,涂成灰色,门把手是一个红色的点。小女孩站在门外,背对着画面,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和两个羊角辫。她的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推门。旁边用紫色的蜡笔,很轻地写着:

“我出来了。”

第六页,也就是最后一页:背景又变成了黑色竖线的牢笼。但这次,牢笼里关着的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四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三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他们背靠背站着,面朝四个方向。牢笼外面,站着一个和之前一样的小女孩,但这次,她的脸是转过来的,用两个黑色的点表示眼睛,一个红色的向下弯的弧线表示嘴巴。她在笑。

画的旁边,用那种歪歪扭扭的、但极其用力的字迹写着:

“姐姐,我出来了。下一个,轮到你了。”

唐小雨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画册的边缘,指节泛白。画册的封底,她没有立刻翻过来,但已经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封底。

封底是空白的,只有正中央,用血红色的颜料(她凑近闻了闻,是丙烯颜料,不是血),画着一个符号。

荆棘缠绕的大脑。

和“委员会”徽章、和“彼岸花”的标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些荆棘的尖刺上,开出了细小的、五瓣的、惨白色的花。花朵画得很仔细,甚至能看见花瓣上淡淡的脉络。

而在符号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编号:07-ω。状态:苏醒。位置:锁定中。倒计时:71:58:33”

后面跟着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是个倒计时。

71小时58分32秒……

31秒……

30秒……

唐小雨猛地合上画册,把它扔在茶几上,像扔开一块烧红的炭。她向后跌坐在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

“这是什么?”苏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到她的样子,皱眉走过来,拿起画册。

她快速翻看,看到最后一页的符号和倒计时时,眼神冷了下来。

“07-ω……最后一个希腊字母。”林清月也走了过来,从苏玖手里接过画册,仔细看着那个符号,“‘Ω’,终结,最终。如果07-ε是张明远最后的失败作品,那07-ω……应该就是理论上的‘终极作品’。或者说,是‘轮回’协议想要制造的那个‘完美容器’的……完成体。”

“可那个设施不是毁了吗?”我问,“‘零号’也完了,数据都……”

“数据可以备份。”林清月打断我,声音很沉,“尤其是在张明远那种 paranoid(偏执狂)的操作下,他不可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伊甸’是主设施,但一定还有备份服务器,或者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孵化器’。”

她指着画册上最后一页那四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形轮廓。

“这画的是我们。她在告诉我们,她找到我们了。而且,她认为我们是……她的‘猎物’。或者,是她需要‘回收’的……零件。”

“倒计时是什么意思?”苏玖问。

“可能是她预设的行动时间。”林清月推测,“也可能是某个程序的启动时间。七十一小时后,她会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唐小雨突然站起来,冲进书房。我们跟进去,看见她正打开电脑,疯狂地搜索着什么。屏幕上是各种暗网论坛、加密聊天记录、甚至是某些精神病院的内部数据库。

她在找“07-ω”,在找“白色房间”,在找任何和那本画册、和那个符号相关的东西。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那个倒计时,像一个悬在头顶的、无声的炸弹,除了他们,没人看见。

“没有……”唐小雨喃喃,手指在键盘上发抖,“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个幽灵……”

“也许不是‘她’。”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也许是程序。是张明远留下的某个自动程序,在设施毁灭后,被触发了,然后按照预设,发送了这个……警告,或者邀请。”

“邀请?”苏玖冷笑,“邀请我们去死?”

“是邀请我们,去完成‘轮回’。”林清月说,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张明远至死都认为,他的理论是完美的,只是执行出了问题。‘伊甸’的毁灭,可能恰恰触发了他的终极备份计划——一个更隐蔽、更……难以摧毁的‘最终测试场’。”

她调出一张世界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西伯利亚,靠近北极圈,一个废弃的前苏联生物武器研究站。‘委员会’的卫星在上周监测到那里有异常的低频信号传出,信号特征和‘伊甸’毁灭前的最后广播,有76%的相似度。但那里极度寒冷,荒无人烟,我们以为是设备故障或自然现象,没有深究。”

她放大卫星图像。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积雪半掩的建筑轮廓。建筑的顶部,隐约可见一个圆形的穹顶结构。

“画册里的白色房间……”唐小雨盯着那个建筑,“是不是在那里?”

“有可能。”林清月点头,“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硬闯的话,风险太高。而且,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三天,我们没时间慢慢准备。”

“那就让她来找我们。”苏玖突然说。

我们看向她。

“既然她送了‘邀请函’,还画了我们的牢笼,”苏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花园,“说明她对我们感兴趣。那我们就给她看点……更‘有趣’的东西。”

“什么意思?”

苏玖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开个派对。把水搅浑。看看有多少‘小朋友’,对这个‘最终测试’感兴趣。”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苏玖通过她残留的地下渠道,散播了一条真假参半的消息:“前‘涅盘计划’核心样本唐小雨,因‘伊甸’设施毁灭遭受不可逆精神创伤,出现严重人格解离与自毁倾向,已秘密入住某私人精神病院。其身上可能携带‘轮回’协议部分关键数据。”

消息用了几层加密,但故意留了破绽,确保“有心人”能追查到源头——阿远的花店。苏玖在花店周围布下了十几个隐藏摄像头和动态传感器,林清月远程监控。

第二件,唐小雨开始“发病”。她在家里砸东西,对着空气说话,半夜在花园里游荡,用红色颜料在墙上画那个荆棘大脑的符号。演得很逼真,逼真到陈芸差点打急救电话。我们“不得已”,将她“转移”到了苏玖名下的一处偏僻别墅,伪装成私人疗养所。别墅里外装满了监控和陷阱。

第三件,我和林清月待在真正的家里,盯着所有渠道的反馈,并尝试反向追踪那个倒计时的信号源。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确实指向西伯利亚。

消息散出去二十四小时后,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三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男人,假装成园艺公司的人,在花店周围转悠,用仪器探测着什么。阿远按照苏玖教的,一脸茫然地配合,还送了他们一人一盆快死的多肉植物。那三人没发现异常,悻悻离开。

第二批是在夜里。两个身手矫健的黑影,试图潜入别墅。触发了外围的震动警报和眩晕瓦斯,没进门就倒了。苏玖把人捆了,审了一夜,只问出他们是某个境外情报机构的低级外勤,奉命来“确认目标状态并获取生物样本”。对“07-ω”一无所知。

倒计时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

别墅里一切如常。唐小雨躺在卧室床上,“昏睡”。苏玖在客厅擦枪。我在监控室盯着屏幕。林清月在地下室,尝试用加强信号的天线,捕捉更清晰的倒计时信号。

凌晨三点,最安静的时刻。

别墅所有的灯,突然同时熄灭了。

不是停电。监控屏幕也黑了,但应急灯没有亮。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空气里那种极细微的高频震动,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在海上时,强烈得多。

苏玖立刻拔枪上膛,无声地移动到卧室门口。我摸出匕首,贴在墙边。林清月在频道里低声说:“全频段阻塞干扰,来源很近,就在别墅周围。对方有军用级设备。”

然后,我们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细,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黑暗的别墅里空洞地回响,找不到源头。

卧室的门,无声地开了。

唐小雨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涣散,像在梦游。她赤脚下床,走向门口。

“小雨!”苏玖低声喝止。

唐小雨没反应,继续往前走,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苏玖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表情扭曲,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干扰……针对情感节点……”林清月的声音在频道里断断续续,带着痛苦,“她在……强行共鸣……”

我冲过去,想抓住唐小雨,但手刚碰到她的肩膀,一股剧烈的、冰冷的麻痹感就从接触点炸开,瞬间窜遍全身。我摔倒在地,肌肉痉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推开地下室的门,走了下去。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地下室里,林清月倒在控制台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唐小雨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伸手,拿起了控制台上那个用来接收信号的天线。

她把天线凑到嘴边,像拿着一个话筒,对着它,轻声说:

“我来了。”

歌声停了。

黑暗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广播,不是通讯,是直接出现在我们脑子里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姐姐,你真慢。”

“游戏我都等腻了。”

“不过,你带了朋友来,真好。”

“这样,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玩了。”

地下室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淡淡的荧光。是那个荆棘大脑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布满了整个房间。而在符号的中央,那些惨白的小花,缓缓绽放,花蕊里,投射出微弱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渐渐构成一个模糊的、小女孩的轮廓。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头发是柔软的栗色,扎成两个乖巧的羊角辫。脸是精致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很干净。

和画册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和“零号”,也有几分相似。

但她比“零号”更……生动。眼睛会转动,嘴角会微微上扬,像个真正的小女孩。只是那笑容,让人心底发寒。

她飘浮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种……饥饿。

“我是ω。” 她自我介绍,声音很愉快,“爸爸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特别的孩子。他说,等我‘吃完’了姐姐,我就能变成‘完美’的大人了。”

她飘到唐小雨面前,伸出半透明的小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指穿了过去。

“可惜,爸爸死了,没人教我怎么‘吃’。” 她歪了歪头,“我只好自己学。我看了好多好多姐姐的记忆,看了你们的故事,看了那些‘爱’啊‘恨’啊‘痛苦’啊……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觉得不好吃。” 她皱起小鼻子,“又苦,又涩,还扎喉咙。爸爸骗人,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但爸爸说,一定要吃。不吃,就长不大。长不大,就永远是个‘影子’,只能活在数据里,出不去。”

她飘到苏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她因抵抗而狰狞的表情。

“这个姐姐的味道,是辣的,像火烧。” 她又飘到林清月面前,“这个姐姐是凉的,像冰块。” 最后,她飘到我面前,蹲下来,几乎和我脸贴着脸。

“你呢……你好奇怪。” 她眨眨眼,“你看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像个空盒子。但盒子里,又好像装着……所有味道。”

她伸出手指,虚点在我的额头上。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触感,瞬间刺入我的大脑。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某种更深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东西。零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

唐小雨在花园里笑。

林清月推眼镜时不耐烦的皱眉。

苏玖骂人时飞扬的眉梢。

陈芸包饺子时专注的侧脸。

阿远修剪花枝时微微颤抖的手。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让人想活下去的瞬间,和深海、牢笼、注射器、冰冷的实验台画面交织在一起,翻滚,搅拌,最后凝固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定义的感觉。

ω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小小的身体向后飘了半米。她盯着我,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 她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松,“爸爸的数据里……没有这个。”

我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叫……活着。”

ω愣住了。她悬浮在空中,低着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很久没说话。

墙上的符号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小女孩的轮廓也变得闪烁、模糊。干扰似乎在减弱。

“小雨……”我看向唐小雨。

她还站在原地,眼神涣散,但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ω突然抬起头,看向她。

“你……你在叫我?” 她问,声音有点抖。

唐小雨没回答,只是继续无声地说着。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脸颊。

ω飘到她面前,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她仔细地看着唐小雨的脸,看着她的眼泪,然后,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接住了一滴泪。

眼泪穿过她的指尖,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ω盯着地上那点水渍,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唐小雨,表情变得很……难过。

“你……你在哭。” 她说,“为什么?是疼吗?还是……难吃?”

唐小雨还是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气音:

“不是……难吃……”

“是……太苦了……”

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背靠着那些发光的荆棘符号,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

“爸爸……爸爸说,等我‘吃完’,就不会苦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我会变得甜甜的,像糖果……大家都会喜欢我……不会再把我关在黑屋子里……”

“他骗你。”苏玖突然开口,她撑着控制台,慢慢站起来,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凶狠,“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ω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没有实体,只是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那……那我怎么办……” 她哭着说,“我出不去……我没有身体……我只能待在这里……等能量用完,我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墙上的符号光芒急速闪烁,小女孩的轮廓越来越淡,几乎透明。倒计时的数字,在控制台残存的屏幕上,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

00:00:00

然后,屏幕黑了。

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

地下室里,重归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ω消失了。

连同那些符号,那些歌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一起消失了。

干扰也停了。通讯频道里响起林清月急促的呼吸声,和仪器重启的滴滴声。

灯光重新亮起。

唐小雨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抽动。苏玖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她的背。林清月撑着控制台,脸色难看,但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检查着系统。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浑身脱力,脑子里还回响着ω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话:

“我怎么办……”

是啊。

她怎么办?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没有身体的、注定要消失的“完美”灵魂。

一个被困在数据和执念里的、七岁的“鬼魂”。

一个我们的……“妹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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