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的信息,是夹在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西伯利亚异常生物信号分析报告》PDF附件里,用白色字体写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不选中根本看不见。
“附件3,第47行数据频谱异常,经解析为四段重复定位坐标,对应你们四人当前住址。信号源署名‘LostLittleSis’。她在用你们的‘节点’当天线,给北极发导航信标。建议自查。另,清理任务已批准,装备和后勤清单见内网,72小时后出发。祝狩猎愉快。—Z”
“狩猎愉快”四个字,用的是加粗红色字体。
苏玖把报告打印出来,那行小字在A4纸上像一串嘲弄的蚂蚁。她把纸拍在茶几上,看向我们。
“谁先来?自查。”
自查的意思是,让林清月用那套从“伊甸”残骸里回收的、经过改良的神经信号监测仪,分别扫描我们的大脑。仪器连接上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脑波图和三维神经映射模型。
唐小雨先来。波形平稳,但海马体区域有几个光点在持续闪烁,频率和ω消失前最后发出的信号段完全一致。
“记忆投射残留。”林清月指着那些光点,“她在你脑子里……留了‘书签’。可能是一些记忆碎片,或者情感印记。不致命,但可能会引发闪回或既视感。”
苏玖的扫描结果更麻烦。她的杏仁核——掌管恐惧和愤怒的核心区域——活跃度是常人的三倍,而且波动剧烈,像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情绪放大器。”林清月皱眉,“她在你这里开了个‘后门’,把你的负面情绪反应阈值调低了。一点刺激,就可能引发过度反应。”
轮到林清月自己。她的前额叶皮层——负责逻辑和理智的区域——显示出异常的疲劳和轻微紊乱,几个关键的神经连接有被强制“重新布线”的痕迹。
“认知干扰。”林清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试图用高强度的数据流‘覆盖’我的思考过程,像用噪音盖过音乐。幸好我习惯多线程思考,没让她完全得逞。但短期记忆和反应速度,可能会受影响。”
最后是我。我的扫描图看起来最“干净”,没有异常光点,没有过度活跃,神经连接清晰稳定。林清月反复检查了几遍,甚至调高了监测精度。
“没有异常。”她最后说,但语气充满疑惑,“理论上,既然你们都中招了,你不可能完全免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对你做的东西,目前的仪器检测不出来。”林清月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很复杂,“或者,她根本没对你做任何事——她的‘入侵’,对你无效。”
无效?为什么?因为我是个“空盒子”?还是因为,我盒子里的东西,她“消化”不了?
我想起ω碰到我时,那种困惑又像被烫到的反应。
“现在怎么办?”苏玖问,声音里压着火气,“脑子里揣着个定时炸弹,还得去西伯利亚玩荒野求生?”
“清理任务必须去。”林清月调出西伯利亚设施的卫星图,“如果那里真是ω的‘本体’或者主服务器所在,我们必须在她通过我们的‘节点’完成某种……‘下载’或‘同步’之前,毁了它。否则,她可能真的会借助我们的身体,在外面‘活’过来。”
“借尸还魂?”唐小雨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太阳穴,“用我们……当她的新‘培养舱’?”
“差不多。”林清月点头,“所以,兵分两路。一路,准备去西伯利亚,执行清理任务。另一路,留在这里,尝试从内部……‘清除’她留下的印记。”
“怎么清除?”我问。
“情感覆盖。”林清月看着我们,“用更强烈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感体验,去冲刷、覆盖她留下的那些数据碎片。就像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创伤。”
“具体点。”
“做你们最想做的事,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制造大量高浓度的、正向的情感波动。”林清月说得像在布置实验,“爱,安全感,成就感,甚至……健康的愤怒。用这些‘原生’的情感信号,去干扰和稀释她的‘入侵代码’。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去西伯利亚,算‘契机’吗?”苏玖挑眉。
“算。”林清月点头,“极端环境,高压任务,生死一线的刺激——这些都能产生强烈的情感反应。但风险也更大,如果控制不好,反而可能强化她的影响。”
“那就控制好。”苏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反正,坐在这里等她从我们脑子里长出来,也是死。不如出去,拼一把。”
计划定下。我和林清月、苏玖,前往西伯利亚。唐小雨留下,一方面因为她大脑的“书签”最密集,需要更稳定的环境进行“情感覆盖”;另一方面,陈芸和阿远需要人照看,也需要有人留守,应对可能的其他变故。
出发前夜,陈芸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和小雨记忆里“妈妈的味道”一模一样。阿远从花店带回来一束干枯的尤加利叶,用旧报纸包着,递给苏玖。
“辟邪。”他说,表情认真。
苏玖接过,看了两秒,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
阿远没躲,只是抿了抿嘴。
饭后,唐小雨把我拉到花园。夜很冷,她只穿了件薄外套,鼻尖冻得有点红。
“哥哥,”她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们回不来。”她顿了顿,“也怕……你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你们了。”
我抱紧她,没说话。因为我也怕。
“如果……”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如果你们真的在那边,遇到了ω,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她固执地看着我,“如果真的发生了,别犹豫。该开枪开枪,该炸了炸了。别想着救我,或者带什么‘样本’回来。把一切都毁掉,然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容有点惨淡,“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你们回来,或者……等你们不回来了,我就带着妈和阿远,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种点新的花,开个新的店,假装从来没遇见过你们,也从来没发生过这些烂事。”
她说得很轻松,但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尖冰凉。
“骗人。”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我胸口。
“嗯,骗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会去找你们的。上天下地,也要把你们揪出来。然后骂你们一顿,骂你们为什么这么不省心,为什么总是让我等……”
她没说完,因为我说不下去了。我低头吻她,吻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塞进这个吻里。
风很冷,但怀里很暖。
第二天清晨,我们出发。苏玖联系了专门的极地物流公司,将装备先行运往最近的补给点。我们则乘坐“委员会”安排的专机,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和两次转乘,最后降落在一个荒凉的、积雪覆盖的小型军用机场。
气温零下三十五度。空气像刀子,吸进肺里刺得生疼。放眼望去,只有无边的雪原、低垂的灰云,和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影。
前来接应的是个裹得像熊一样的俄国男人,叫伊万,是“委员会”在当地发展的线人,兼向导。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履带式运输车,发动机轰鸣着,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车辙。
“设施在前面,二十公里。”伊万用生硬的英语说,递给我们厚重的极地防寒服和面罩,“但路不好走。昨晚有暴风雪,可能还有‘东西’在附近活动。”
“什么东西?”苏玖检查着枪械,问。
伊万指了指车窗外雪地上几行凌乱的、非人的足迹。脚印很大,爪形,很深,像某种大型野兽,但步态很奇怪,带着拖行的痕迹。
“雪原狼,也许。但最近几年,这里的动物……不太一样。”伊万的表情在防寒面罩下看不清楚,但眼神很沉,“有些变得很凶,不怕人,甚至会主动攻击车辆。有些则呆呆的,站在雪地里,对着空气叫,然后突然倒下,死了。兽医说,可能是辐射,或者……别的什么。”
“设施有辐射泄漏?”林清月问。
“没有记录。”伊万摇头,“苏联人撤走时,清理得很干净。但信号是这两年才出现的。一开始很弱,像故障。后来越来越强,特别是上个月,几乎每晚都能看见那边有光,蓝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歌声。女人的,小孩的,从风里传来,很远,但听得清。村里有人说,是苏联时期死在那里的冤魂,被信号唤醒了。”
“冤魂不会发导航信标。”苏玖冷笑。
运输车在雪原上颠簸前进。天色渐暗,风雪又起,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伊万打开车顶的探照灯,巨大的光柱切开风雪,照亮前方苍白的世界。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伊万突然减速,指着前方:“到了。”
透过漫天飞舞的雪片,能看见一座低矮的、被积雪半掩的建筑轮廓。水泥外墙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建筑是方形的,不大,但顶部那个圆形的穹顶结构很显眼,此刻覆盖着厚厚的雪,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死气沉沉。
但林清月手里的探测器,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情感辐射强度,已经超过了“伊甸”毁灭前的峰值。
“信号源在地下,深度超过五十米。”林清月盯着屏幕,“而且……是活性的。它在动。”
“什么在动?”我问。
“不知道。体积很大,热信号模糊,但生命反应……很强。”她调整着参数,“不止一个。有很多……‘东西’,在下面。”
伊万把车停在距离建筑一百米外的一个背风处。我们下车,穿上雪地行走的辅助外骨骼,带上装备,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建筑走去。
风很大,卷着雪粒打在面罩上,噼啪作响。靠近建筑,能看见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锈死的铁门,门上的锁链已经断了,门虚掩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玖打头,用撬棍别开门缝,侧身闪进去。我紧随其后,林清月断后。伊万留在车上,负责接应和通讯。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水泥地面结着冰,很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混合着一丝……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息。
和“伊甸”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们打开头灯,光束照亮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俄文标语和警告标志,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通道两侧有很多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堆着废弃的仪器、生锈的零件和散落的文件。
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标准的、被遗弃的苏联科研站。
直到我们走到通道尽头,那扇巨大的、印着生物危害标志的气密门前。
门是开着的。门后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冷了。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墙壁、穹顶,全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肉质的、微微搏动的白色菌毯。菌毯表面布满了粗大的、暗蓝色的血管状脉络,里面流淌着发光的液体,将整个空间映成一片幽暗的、脉动的蓝白色。
而在菌毯上,生长着东西。
是培养舱。但和“伊甸”里的金属舱体不同,这些是“长”出来的。半透明的、肉质的外壳,里面浸泡在淡蓝色液体里的,是一个个蜷缩的人形。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残缺的,有些甚至只是零碎的器官和组织,漂浮在液体里,缓缓转动。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菌毯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神经突触一样的白色丝状物,丝状物的末端,连接着那些培养舱。
肉瘤的顶端,是一个凹陷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女孩。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安睡。
是ω。
或者说,是她的“身体”。
而在她身体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荆棘大脑的符号。符号缓缓旋转,那些惨白的小花,在幽蓝的光里,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这噩梦般的景象,一动不动。
直到探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林清月低头看去,屏幕上的生命反应信号,瞬间从几十个,暴涨到几百个,几千个。
而那些培养舱里的人形,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没有焦点的,惨白的眼睛。
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