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把第三份文件摔在桌上，她今天烦得要命。
“副团长，海森家派人送来了这个。”副官敲门进来后，递过去了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对镶嵌着蓝宝石的耳坠，礼盒的卡片上写着：恭喜吾女摆脱枷锁。
艾莉西亚却直接随手把礼盒扔进抽屉，和其他十几个礼盒堆在了一起。
三天了。
退婚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三天。海森家的门槛快被各色马车碾平，都是来“道贺”的。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母亲甚至已经开始张罗自己的下一场相亲会。
艾莉西亚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晚的画面.....雷克斯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毫无表情的听她说完那些话后，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语气甚至没有一点悲伤。自己愤怒的转身离开时他甚至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期待雷克斯要做出什么举动，也许是摔了酒杯？也许是气冲冲的跑来质问她为什么？哪怕是骂她一句忘恩负义也好。
但他只是说了恭喜。
就好像……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副团长？”
艾莉西亚睁开眼。
“还有事？”
“团长说，下午的会议请您务必参加，是关于北境防线的事。”
北境。
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
副官退出去后艾莉西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帝都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永远热闹，永远喧嚣，永远有无数张笑脸在面具背后藏着各自的算计。
但她小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练剑、学习魔法，还有那句：“艾莉！等我成为龙骑士，就骑龙带你去天空转一圈。”
那是雷克斯十岁时说的话。
那时候两人年纪相仿。两家的府邸只隔了几百米，艾莉西亚几乎每天都往克莱恩家跑。
威尔海姆伯父对雷克斯很严厉，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从床上拎起来练剑。她静静的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
“你怎么天天来？”雷克斯有一次问她。
“你家厨子的点心好吃。”
“骗人，你根本不喜欢吃甜的。”艾莉西亚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雷克斯索性也没追问，继续练剑砍木桩。
后来雷克斯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跑来了。她的父亲和母亲每天都在吵架，吵得艾莉西亚不想回家。他从没戳破过这个秘密。
那年夏天特别热。有一天雷克斯练完剑瘫在台阶上，忽然说：“艾莉，等我成为龙骑士，就骑龙带你去天空转一圈。”
她当时笑出声：“龙骑士？帝国现在哪有龙骑士，你做梦呢！”
雷克斯认真地说：“我爸爸说过克莱恩家出过三个龙骑士呢！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第四个？”阳光恰巧照在他脸上，那眼睛亮得惊人。
艾莉西亚不笑了，她忽然觉得雷克斯真的能做到。
后来两家的长辈定下了婚约。那天晚上，母亲难得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艾莉西亚，海森家和克莱恩家联姻，对你、对家族都好。那个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很优秀，完全配得上你。”
她嘴上说“谁要嫁给他”，耳朵却红了。
那几年是艾莉西亚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参加贵族聚会。雷克斯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不多说话，但只要有谁对艾莉西亚出言不逊，第二天那个人准会倒霉。只有她知道是谁干的。
“雷克斯，你是不是又……”
“不是我。”雷克斯表现的一脸无辜。她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想，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直到十五岁那年......雷克斯突然失踪了。
艾莉西亚的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窗框。
她只记得那天雷克斯的消失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天晚上他们还见过面。雷克斯来找她，站在海森家后门的阴影里，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艾莉，我要去一个地方。”
她没当回事：“去哪儿？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雷克斯沉默了很久：“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忘了我吧。”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说完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克莱恩家炸了锅。
雷克斯不见了。威尔海姆伯父几乎把帝都翻了个遍，然后是整个帝国。一年，两年，三年。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说他死在了野外被野兽吃掉了。
但艾莉西亚不信，她就这样硬生生等了五年。拒绝了所有提亲，顶住了所有压力。母亲骂她傻，父亲冷着脸说“海森家不能等你一辈子”，她只是摇头。
“他会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直到第五年的冬天，雷克斯真的回来了。
那天她听到消息后直接冲了出去跑到克莱恩家门口。
看到雷克斯就站在门口，正在和威尔海姆伯父说话。五年不见，他长高很多了，肩膀变宽了，五官长开了，比以前更好看。但那双眼睛.......为何？
艾莉西亚停住了脚步。
为何他现在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冷漠，不是敌意，只是……什么都没有。
雷克斯注意到了她，她等着雷克斯跑过来，会像小时候那样喊她“艾莉”。但雷克斯只是点了点头后默默的转身进了府邸。
她呆愣的站在原地......一开始她以为雷克斯只是累了，毕竟失踪五年，肯定吃了很多苦。她告诉自己，给他一些时间，他会变回来的。
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雷克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性格....不再练剑，不再学习魔法，每天不是喝酒闲逛就是晒太阳。别人嘲讽辱骂他是“克莱恩家的废物”，他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争辩。
她终于忍不住了，某日冲到了雷克斯面前质问他：“你到底怎么了？那五年你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雷克斯看着她，眼神和看别人没什么两样。“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他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艾莉，忘了我吧。”
她忘不了雷克斯，所以她选了另一条极端的路。
既然温和的方式没用，那就用狠的。
退婚，这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方式让他愤怒，让他清醒，让他变回以前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
她以为会挽留自己...以为会来跑来质问......
她以为......
“恭喜你。”他只说了这个词。
艾莉西亚从记忆中抽离，发现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姐，老爷请您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
海森家的客厅里，父亲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进来后抬了抬眼皮。
他示意女儿坐下。
“雷克斯已经去北境了。”海森公爵放下茶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准备一下，下周相看新的婚事。奥兰德公爵家的长子，年纪比你小三岁，但天赋不错，配你够了。”
沉默。
“怎么？不满意？”
“父亲。”
“嗯？”
“您当年和威尔海姆伯父是生死之交，对吧？”
海森公爵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艾莉西亚看不懂的东西。
“生死之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后来我们各自都有了家业，有了你们，”
“所以呢？”
“所以，艾莉西亚，”海森公爵看着她：“女儿，在利益面前，交情算什么？克莱恩家如今已经彻底没落了，儿子也被他亲自扔到了北境那块荒地。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你跳进火坑里。”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向门口。
“艾莉西亚。”父亲叫住了她“你没做错什么。记住这一点。”
艾莉西亚听完后默默的推门而出。
夜里的帝都依旧繁华。
艾莉西亚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她脑海里全是雷克斯那天晚上说的话...“北境。克莱恩家最初的封地，不是吗？”
他主动选的。为什么？
那地方荒废了一百多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偏偏要去那里？
想起当年他失踪之前，曾经来找她借过地图。那时候没多想，随手给了他一张帝国全境图。当时完全没在意。
艾莉西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走不了。
骑士团的职务在这里，海森家在这里，父亲的安排在这里。下周的相亲，下个月的例会，下个季度的巡查。她的生活早就被安排好了，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北境太远了，远到连想一下都显得荒唐。但那个念头还是在脑海里生了根，拔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去不了，还是现在去不了。
或许两者都有。
关上窗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艾莉西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雷克斯现在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吧。那座荒了一百年的古堡如今会是是什么样子？
她闭上眼。
黑暗中，有个声音在心里一直不断的重复......
“雷克斯，你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