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是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弄醒的。
不是帝都清晨那种飘着面包香气的味道,也不是古堡壁炉燃烧松木的焦香。这股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一块铁扔进火里烧红了,又往上浇了一桶泔水。
难闻的味道是从楼下传来的。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后缓缓坐起身拿起床边的外套披上。北境的早晨比帝都冷得多,但今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看着倒也不算太糟。
他推开房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味道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厨房的方向正飘出滚滚乌黑的浓烟,像是有条龙在里头打了个喷嚏。
“希尔黛?”雷克斯加快脚步走进厨房。
他看见希尔黛站在灶台前,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连雷克斯走进来时都没回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堆……焦黑的、形状不规则到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食物的……不明物体。
“这是?”
希尔黛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煎蛋和培根。”
雷克斯扭头看了看还在冒黑烟的锅。锅底有一层黑色的硬壳看起来已经和锅融为一体了。他又看了看希尔黛的脸,她的左脸颊上沾了一小块黑色的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你不能用自己的火焰温度来煎蛋。”雷克斯说。“……哦。”希尔黛微微皱眉,看了看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看锅,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物理原理。
雷克斯叹了口气后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盘子。
“吾主?”希尔黛有些意外,“这个不能吃了。”
“谁说不能吃?”雷克斯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后直接切了一块焦黑的煎蛋放进了嘴里。
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咔嚓”一声,像是咬了一片烧焦的木头。里面的蛋黄已经完全凝固,呈现出一种可疑的灰褐色。
至于味道嘛……蛋原本的味道已经没了,只剩下焦苦味和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雷克斯面不改色地嚼了几下后直接咽下去了。希尔黛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困惑。“吾主,这个真的不能吃。”
“能吃。”雷克斯又叉起一块培根,“只是有点焦而已。”
培根比煎蛋还惨。已经完全碳化了,用叉子一碰就碎成黑色的粉末。雷克斯眼疾手快地用面包托住一口塞进嘴里嘎嘣脆。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后优雅的拿了张餐巾擦了擦嘴。“中午的时候我来教你做饭。”
希尔黛眨了眨眼:“你要教我?”
“不然呢?”雷克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颊上那块灰擦掉,“你我总不能天天吃碳吧。”希尔黛没动,任由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脸。
“现在,”雷克斯收回手走向门口,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陪我出去逛逛如何?”
“现在?”
“嗯。今天的天气不错。”
雷克斯推开古堡的大门,北境的阳光洒在身上,竟然带着些许温度。这在北境算是难得的好天气。希尔黛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古堡前的小路往外走。没有马车,二人只能就这么走着。
路很不平。
准确地说,这根本算不上路。碎石和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有些地方还有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坑。雷克斯注意到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这条路以前应该修过。”雷克斯蹲下看了看路面,“底下铺过碎石,只是这里太久没人维护过了。”希尔黛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旁。
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边早就废弃的农田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偶尔能看到几间倒塌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这里以前应该有人住。”雷克斯站在一间废弃的农舍前,“至少十几户。”希尔黛环顾四周:“现在没有了。”
雷克斯心中暗想北境比他预想的还要荒凉不少......在帝都的时候他就听不少人说过北境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时以为是夸张,现在看来……某种程度上算是写实。但雷克斯心中的疑问更深.......”吾主,前面有一间屋子,好像有人。“希尔黛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间木屋面积不大,看起来很旧,烟囱里正冒着烟。屋顶的木板有几块是新补的,门口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雷克斯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木屋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门从里面被推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个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也可能更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被北境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猎刀,手上还沾着血,像是刚处理完猎物。
老人看到门外的两个人时愣了一下。他看到两个都穿着体面,不是那种逃难的人能穿得起的衣服。年轻男人面容英俊,站在那儿不急不躁的,表情自然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而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老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那张脸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女神。
“打扰了。”雷克斯微微欠身,“我是雷克斯·冯·克莱恩,刚被分封到北境的领主。”
老人的不是惊喜,不是恭敬,而是……警惕。他上下打量了雷克斯一眼:“你是被扔过来的吧?”他直接问,“你肯定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走的。”
雷克斯没说什么,他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火塘上烧着水,墙上挂着几张晾晒的兽皮,角落里堆着几捆腌好的肉干。老猎人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能过的下去。“你缺什么?”雷克斯问。老猎人愣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在这不远处的古堡定居了,而且所带的食物也不是很多。”雷克斯语气平淡,“我总不能饿死是吧?所以想找你买点食物,顺带听一听这附近的情况。”
老猎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但做生意的提议让他的警惕心松动了些。毕竟北境这鬼地方能做的买卖不多,能做出的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收入。“你等着。”老猎人转身进屋,从里面背出一只体型不大的巨角鹿。鹿的脖子上一道干净的口子,血已经放干净了:“刚收拾好的。”老人把鹿放在地上,“你看着给吧。”
雷克斯点点头,伸手往怀里掏。
接过掏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 一件事......他带的是魔晶卡。
卡里存了大概三千多金币,在帝都够挥霍花一年的。但这鬼地方……北境,一穷二白的北境,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用魔晶卡这东西?
更致命的是,他兜里没带任何硬币。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帝都待久了,走到哪儿都是刷卡,谁还记得带现金?
雷克斯的手停在怀里,思考着接下来如何解释,却看到希尔黛默默走上前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金币递到了老猎人面前。
老人的眼睛瞬间瞪大。
一枚沉甸甸的金币。在北境这种地方,买卖东西用铜板就够了,偶尔用到银币都算大交易。他本以为这个贵族年轻人能掏出几个铜币就算慷慨了,万万没想到竟直接是一枚金币。“这、这……”老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牙边咬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大人,这太多了!这只鹿不值这个价!”
“没关系。”雷克斯笑了笑,“我们可以进来坐坐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大人快请进!”
老人的态度瞬间变了。他赶紧把门推开,又手忙脚乱地把屋里的凳子擦了擦后请雷克斯坐下。然后他蹲到地板上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板,从里面掏出了一瓶酒。
“大人,这可是我藏了十几年的好东西!您尝尝!”
雷克斯端起碗喝了一口。
第一感觉就是烈,很烈。像是入口像吞了一口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后味有一股野果的酸甜,不算难喝。“不错。”雷克斯放下碗,“能和我说说这附近的情况吗。”
老猎人缓缓的讲述了起来。
北境这地方,荒凉不是没有原因的。
首先是地不好。冻土多,能种庄稼的地少得可怜,种下去的种子十颗里有三颗能发芽就算老天赏脸。其次是离帝国中心太远,物资运不过来,税倒是照收不误。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猎户、伐木工这些靠山吃饭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老人压低声音,“这儿离邻国边境太近了。”
“近?”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老人往窗外指了指,“走路一天就能到,而骑马只需要几个小时。这地方吧,说是帝国的地界,但帝国管不着;说是邻国的地界,邻国也不想管。两边都不要这烂地方,就成了三不管的地带。”
雷克斯明白了。这种地方在广袤的边境线上并不少见。两国交界处的真空地带谁都不想花力气管,也管不了。住在这里的人只能自生自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我有时候会把打到的猎物背到邻国那边去卖。”老人说,“那边有个小城市,虽然也不大,但至少有人买东西,也可以以物换物。一张好的兽皮能换一袋面粉,或者几块盐巴。”
“邻国那边管得严吗?”
“不太严。这边的边境线上根本没什么人巡逻,只要你不惹事,几乎没人管你。”老人喝了一口酒,“大人,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这地方穷,没什么大事,当然也没什么好事。”
雷克斯点点头。希尔黛则是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全程没说话,只是看着雷克斯和老人聊天。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雷克斯注意到她一直在观察。观察老人的表情、语气、说话时的细微动作。
她现在大概在判断这个老人有没有撒谎,有没有隐瞒什么。龙族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既然没有打断,说明老人说的都是实话。
雷克斯朝希尔黛使了个眼色。
希尔黛会意,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这是感谢你的消息。”雷克斯站起身,“鹿我带走了。以后可能还会来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老人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大人随时来!随时来!”
雷克斯扛起巨角鹿,和希尔黛一起离开了木屋。
回程的路上,希尔黛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那个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怀疑他吗吾主?”
“没必要。”雷克斯把鹿往肩上掂了掂,“他能告诉我的就这么多,再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希尔黛点点头不再说话。
雷克斯走得很慢。不是累,而是在看这片土地。
荒凉是真的荒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废弃的农田下面是什么土质?那些倒塌的木屋能不能重建?邻国那边的小镇能提供什么?这条烂掉的路有没有办法修?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暂时没有答案。
不急。有的是时间。
回到古堡后,雷克斯把巨角鹿放到厨房的地板上。他从小腿侧抽出一把短刀熟练的处理鹿肉。
剥皮剔骨一气呵成。刀刃在骨缝间游走像是长了眼睛,每一刀都恰到好处。鹿皮完整地揭下来也没有一处破损。希尔黛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盯着他看,仿佛在期待接下来的美味。
她看得很认真。从雷克斯握刀的姿势,到他手腕转动的角度,再到他额头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雷克斯把最好的几块里脊肉留了出来用刀背拍松,撒上盐和研磨好的香草碎。灶台的火他亲自控制,用的是从壁炉引过来的炭火。
“看好了。”他一边煎肉一边说:“火焰不能太大,太大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也不能太小,太小肉会老。要让它均匀地受热,慢慢把汁水锁在里面。”雷克斯把肉翻了个面,淋上一点红酒,酒液碰到热锅的一瞬间蒸腾出浓郁的香气,带着果香和橡木桶的陈味。最后撒上一点黑胡椒。
出锅。
肉排切面是漂亮的粉红色,汁水丰盈,表面微微焦脆。雷克斯把盘子端到桌上,又配了几块烤好的面包和一小碟蓝莓酱。
“尝尝吧。”雷克斯坐到对面。
希尔黛盯着盘子里的肉排,拿起刀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在希尔黛的脸上,这算得上是“非常惊讶”的表情了。
“好吃吗?”
“嗯。”
雷克斯正准备切自己的那份,忽然感觉对面椅子一动。看到希尔黛端着盘子站起身绕过桌子,然后熟练的再次坐到了他的腿上。
希尔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我要你喂我吃。”希尔黛补充道:“作为你让我掏出金币的奖励。”
雷克斯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在龙之谷的时候,希尔黛虽然也会靠近跟着他,但从来不会……像如今这样这么直接。那时候的她更高冷、疏离,偶尔流露出一点温度,也是藏在沉默背后的。
直到他离开龙之谷的那天,希尔黛站在谷口看着自己。
“我会去那里等你的”她说。
“嗯。”
“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
如今希尔黛穿上女仆装,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上,熟练的就像是这几年来二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现在她说....”这是你让我掏出金币的奖励。“
雷克斯哑然失笑。他把刀叉换了个方向切下一块肉递到她嘴边。
希尔黛张嘴咬住,慢慢咀嚼,然后闭上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要。”
雷克斯又切了一块。
“还要。”
切一块,她吃一块。将最后一块喂给希尔黛后,她整个身子贴向了雷克斯。
“吃饱了?”
“嗯。”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厨房里还飘着煎肉的香气。希尔黛靠在他身上,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等雷克斯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后低头看她。
希尔黛没动。
“希尔黛?”
“……我不想动。”
雷克斯失笑:“那今晚我就抱着你在这休息吗?”希尔黛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但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站在一旁看着雷克斯收拾碗筷。
晚饭收拾完毕后,雷克斯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摊着自己携带的北境地图全貌,他坐在桌前,手指沿着北境边境线慢慢划过。“古堡的位置在这里,老猎人的木屋在这里,翻过这座山……就是邻国的地界了。”地图上没标任何位置。不过没关系,雷克斯显然对这里做了不少功课。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希尔黛端着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咖啡是希尔黛现磨的,而且温度刚刚好,显然对火焰的掌控已经得当。
雷克斯接过咖啡,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了点邻国的方向:“明天去这里看看如何?”希尔黛低头看着雷克斯所指的方向:“我听你的,吾主。”确认过后,雷克斯把地图折好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早点休息吧希尔黛,明天我们要早起。”
“好。”
希尔黛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吾主。”
“嗯?”
“今天的鹿肉……很好吃。”
雷克斯笑了:“那明天我继续给你做?”
“嗯。”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雷克斯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坐了一会儿后才吹灭桌上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