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希尔黛站在他的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当雷克斯睁开眼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一双红眸子在晨光未至的昏暗房间里幽幽地泛着光。
“……你站多久了?”
“没多久。”希尔黛顿了顿,“两个小时吧。”
雷克斯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他其实不想这么早出发的。昨天晚上研究地图到深夜,本想着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走。但是现在.......他看了看窗外,天边刚有一丝鱼肚白。
“吾主,你不喜欢早起?”
“嗯。”
“那你为什么不起得更晚一些?”
“因为你已经站这两个小时了不是吗。”
希尔黛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但她没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叠好的外套递过来。
雷克斯接过来披上忽然叹了口气:“走吧,早点出发也好。”
没有马车,甚至找不到一匹野马。两人就这么靠两条腿硬走。
北境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雷克斯走在前头,希尔黛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吾主。”走了一段路后希尔黛忽然开口。
“嗯?”
“你去那个城市,想做什么?”
雷克斯想了想:“先买匹好马再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以我们现在这个速度,走到地方恐怕天都黑了。”
说实话,如今这个窘迫是他自己造成的。当时那个车夫扔下行李就跑,他也没拦。一是懒得拦,二是……他也确实没想到北境荒凉到这个程度。
荒凉到连任何动物都看不到。
当时就应该把马车留下来的。但那个车夫跑得是真的快,一甩鞭子就不见了人影。
希尔黛看了他一眼,似乎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我可以带你飞过去吾主。”
“这样太引人注目了。”雷克斯摇头,“而且你的魔力一旦暴露,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希尔黛没有再说话,但雷克斯注意到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翻过一个小山坡的时候,雷克斯忽然问:“话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有去过别的人类地界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希尔黛的声音很轻,“我一直都在古堡里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雷克斯听得出来,那不是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这是你第一次带我去人类城镇。”
雷克斯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她。
晨曦的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希尔黛的侧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眼睛……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湖面下藏着的一尾鱼,偶尔翻个身,漾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很期待。”她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希尔黛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吾主”的恭敬,不是“我听你的”的顺从,而是……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走吧。”雷克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了请你吃点好的。”
“嗯。”
一路上,雷克斯断断续续地给希尔黛讲了一些人类社会的常识。
“钱的事情要注意。这种东西在人类世界能换很多东西。你之前掏出的金币,那个老猎户人老实,要是遇到不老实的人,会起歹念。”
“我可以对付。”
“我知道你能对付。”雷克斯耐心地说,“但能避免的麻烦,尽量别惹。不是怕,是没必要。”
希尔黛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雷克斯想了想,“到了镇上,如果有人跟你搭话,不想理就别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而且……”雷克斯看了她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
希尔黛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还有,买东西的时候,别直接掏金币。”
“你刚才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哦。”
雷克斯看着她那副“我记性很好”的表情,总觉得她大概还是会在某个时候直接掏金币。
二人走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总算看到了城镇的影子。
镇子比雷克斯预想的大不少。从山坡上望下去,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外围是一圈矮矮的土墙。烟囱里冒着炊烟,隐约能听到狗叫声和马蹄声。
“走吧。”雷克斯加快了脚步。
下山的路上,总算看到了人影。大多数是赶着马车的商队,车上堆满了货物,车轮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也有步行的旅人,背着大包小包,低着头匆匆赶路。
进镇子的时候甚至没受到什么盘查。镇口有两个守兵,抱着长矛靠在墙根打瞌睡,眼皮都没抬一下。
镇子里比外面看起来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马粪、烤肉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
希尔黛微微皱了皱鼻子,但什么都没说。
雷克斯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最显眼的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个酒杯。
旅店。而且看起来是这里最好的旅店。
“先找个地方住下。”雷克斯带着希尔黛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路上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不是看他,是看希尔黛。
希尔黛走在雷克斯身后半步,银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红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美貌的女人,这个镇子不是没见过。商队来来往往,偶尔也会有贵族的家眷经过。
但这个女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这是人吗?
那张脸精致得像神明亲手雕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银发垂到腰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雷克斯没回头,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示意让希尔黛跟得更近一些。
旅店的一楼是酒馆,几张长桌,一个吧台,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空气里飘着麦酒和廉价熏肉的味道。角落里坐着几个商贩,正喝得面红耳赤,看到希尔黛进来的瞬间,酒都忘了咽。
雷克斯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面。
“两间屋子,加晚饭。”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脸上的肉堆出好几层下巴。他上下打量着雷克斯,目光在他那身虽然朴素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
“只有一间了。”老板说,“加上晚饭,二十铜币。”
雷克斯看了他一眼。这种边境小镇,正常价格一般不会超过五个铜币。
老板没躲他的目光看出了他的心思后反而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这地方就我这一家旅店。你不住,大街上睡去。”
雷克斯没跟他计较。“成交。我可能要住几天,走的时候一起结。”
老板点点头,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二楼最里面那间。食物一会儿送上去。别嫌赖,这地方没什么像样的吃食。”
雷克斯拿起钥匙,带着希尔黛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木头家具是最便宜的那种,表面没上漆,摸起来扎手。窗户关不严实,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寒意。
但床单是干净的。雷克斯检查了一下,至少是洗过的。
他直接躺到了床上。
“吾主,你不喜欢这里。”希尔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还行。”雷克斯把手枕在脑后,“至少比野外强。”
他没说的是,这地方确实比预想的差。但没办法,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大概过了一刻钟,有人敲门。
雷克斯起身开门,一个伙计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放下食物就走,连正眼都没敢往屋里看一眼。或者说,没敢看希尔黛一眼。
托盘上摆着两碗汤和两块面包。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面包是黑麦的,硬得像石头,表面烤得焦黑。
雷克斯坐下来,掰开面包泡进汤里,等它稍微软了一点后才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味道谈不上好,但至少能咽,而且面包是实打实的用麦子做的。
他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希尔黛站在旁边,面前的汤和面包一动没动。“你不吃?”
希尔黛摇头:“我只吃你做的食物。”
雷克斯嚼面包的动作停了停:“那你在古堡的时候吃什么?”
“没吃。”
“一直没吃?”
“龙族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希尔黛的语气很平淡,“进食一次可以维持很久。”
雷克斯想了想:“那在龙之谷的时候,你怎么吃得那么欢?”
希尔黛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烤的肉好吃。”
“……”
雷克斯端着汤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不需要吃。她是不想吃别人做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只吃自己做的食物。
雷克斯放下碗看了她一眼:“那随你吧。”
随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隐约的喧闹。
大概过了几分钟后,床垫微微一沉。
雷克斯睁开眼。希尔黛躺到了他旁边,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红眸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亮得惊人。
“吾主。”
“嗯?”
“门外有人在偷听。”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但雷克斯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去看门的方向。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余光扫过门缝。
门缝下面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动不动,但确实在那里。
从他们进房间之后就在了。
雷克斯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希尔黛的脸。她的皮肤凉凉的,像上好的丝绸。
“不用管。”他的声音也很轻,“明天我会让他们好看的。”
希尔黛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好好休息。”雷克斯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门缝下的影子又停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实在是等不到他想听的那种声音后失望的走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虫鸣,有风声,还有远处商队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希尔黛躺在旁边,呼吸平稳而轻,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雷克斯知道她只是在装睡。
希尔黛此刻的手指搭在他的袖口上轻轻地攥着,雷克斯没有抽开。
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