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睡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看着不知何时早已起床的希尔黛此刻正端着热水盆放在一旁。
“早,吾主。”
在简单的洗漱过后,二人下了楼。一楼已经热闹起来,几张长桌坐满了人,大多是商队的伙计,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
说是闲逛,其实雷克斯每走一步都在观察。商铺的位置、货物的种类、行人的穿着、守兵的换岗时间,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幅图。
情报这种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尤其是在这种边境小镇。而他获取情报的方式出人意料地简单。
“早安,美丽的夫人。”雷克斯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停下,对摊主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您的摊子收拾得真整洁,在这条街上可不多见。”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这位大人可真会说话。外地来的吧?”
“昨日刚到。路过此地,觉得这镇子比我想象中热闹许多。”
“那可不!”妇人来了兴致,“我们望风堡虽说是个边境小地方,但南来北往的商队都打这儿过,一年到头都不消停……”
雷克斯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恰到好处地问上一句。
十分钟后,他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
这里是‘奥伦提亚联邦国’的边境,镇子叫望风堡。往北走十几公里,是联邦北部最大的贸易城市凛风城。望风堡是商队的必经之路,靠着收过路费和做商人的生意勉强维持。
雷克斯当然知道奥伦提亚联邦。
这个国家与帝国隔山相望,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两国之间贸易往来频繁,尤其是在边境地区。帝国的粮食、木材、矿石运过来,联邦的工艺品、魔法材料、还有一些帝国禁止开采的矿产运过去。这种关系维持了上百年,虽然暗地里都互相看不顺眼,但明面上谁也不会撕破脸皮。
“怪不得这里有这么多商队。”他正思考着,忽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希尔黛?”
没人应答。
雷克斯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住了。发现希尔黛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被几个人围住了。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斜拉到颧骨的疤,下巴上的胡茬像三天没刮过。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不修边幅的男人,把希尔黛半包围在中间,笑嘻嘻地往前凑。
“嘿,美丽的女士。”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希尔黛脸上流连,“跟我们去喝一杯如何?我知道镇上有家酒馆,老板私藏了几瓶好货色。”
希尔黛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长发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活人。
她的沉默似乎被当成了默许。
“别害羞嘛,”刀疤脸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哥哥们请客,保证......”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另一只手拦住的。
雷克斯此刻走到近前,修长的手指搭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地卡住了关节。
“抱歉。”雷克斯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示弱的意味,“她是我的仆人。诸位如果想要找乐子,镇上的酒馆里应该不缺陪酒的姑娘。”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里带着明显的恶意。“仆人?”他上下打量雷克斯,目光在他那身剪裁得体的大衣上转了一圈,“呵,穿得人模狗样的,口气倒是不小。”
他猛地甩开雷克斯的手往前逼了一步。“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望风堡谁是老大?老子请她喝酒是看得起她!”说完,他一把攥住了雷克斯的衣领,把他往前拽了半寸。
雷克斯没有反抗。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过希尔黛,却发现她此刻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起来....她似乎动起了杀心。
雷克斯眼神微动:“别出手,我能解决。”
然而刀疤脸浑然不觉,继续叫嚣:“识相的就给老子滚远点,不然”
“你们就不怕这里的士兵?”雷克斯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好奇。
刀疤脸和身后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士兵?”刀疤脸笑得前仰后合,“小子,你以为那些穿铁皮的会管这档子事?我们老大和镇上尉官称兄道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
雷克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问完了?”刀疤脸不耐烦地收紧手指,“问完了就.......”
话没说完。雷克斯左手抬起,指尖轻轻点在刀疤脸手肘内侧的麻筋上。刀疤脸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攥着衣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就在这一瞬间,雷克斯的右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借力一推,同时脚下一绊。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泥水。
后面几人看到老大倒地,下意识地往前冲。
而雷克斯已经侧身滑到他面前。右手握拳,拳面平平地印在他胸口正中。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得可怕,剑突下方膈神经汇聚的地方直接一拳,那人眼睛一翻,直接软倒在地,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剩下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后转身就跑,其中一个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被雷克斯从背后轻轻拍了拍肩膀。
他回过头迎面就是一只越来越大的拳头。
鼻梁中招,眼泪和鼻血一起涌出来,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嚎叫。
跑掉的那个已经窜出了十几步。
雷克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随手一甩。精准地打在那人腿弯上。他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雷克斯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溅的泥点随手拍了拍,又理了理衣领。然后转过身拉着希尔黛的手。
“我们走吧。”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但人群之中似乎有一个身影正注视着他们远去。
拐过街角,希尔黛的声音从传来:“吾主,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
“你真要杀了他们,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儿散步了。”。希尔黛有些不解,沉默了一瞬:“可他们该死。”
“也许。”雷克斯不置可否,“但给他们一点教训就够了。杀了人,麻烦会跟着我们一路。这里毕竟是邻国的地界,没必要这么做。”
希尔黛没有接话,但雷克斯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比刚才平复了不少。
望风堡是商队集散地,马匹交易自然少不了。雷克斯在几个马栏前转了转,最后选了两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
“这匹耐力好,跑长途不累。这匹脚力快,短途冲锋没问题。”马贩子拍着马背,口沫横飞地介绍,“两匹一起要,给您算便宜点,四十银币。”
雷克斯看了看马的状态,又看了看马的牙口,心里大概有了数。
“三十五。”他说。
“大人,这价给不了!您看看这肌肉、这毛色”
“三十八。不行我就去下一家。”
马贩子看了看雷克斯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
“成交。”
付了钱后,雷克斯牵着马又去了裁缝铺。
北境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他那身帝都带来的大衣在古堡里凑合还行,真要骑马跑长途,对希尔黛倒没什么影响,可是这里的风能把他冻成冰棍。
裁缝铺不大,但东西还算齐全。雷克斯挑了几件厚实的毛皮大衣、两副手套、一条围巾,还有一顶能护住耳朵的帽子。
付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希尔黛一眼。
“你要不要也挑一件?”
希尔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女仆装和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雷克斯,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皮大衣,又挑了一条银白色的围巾,递过去。
“穿上吧。”
希尔黛接过来慢慢地穿好。大衣对她来说稍微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垂下来的银发。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反而更……更加富有诱惑力了....
“走吧。”
回到旅店已经是中午。
雷克斯走到吧台前,把一枚银币拍在柜台上。
“房钱和饭钱。剩下的算是赏你的。”
“哎哟,大人您太客气了!”银币被他迅速收进袖子里,“午饭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等雷克斯和希尔黛回到房间坐下,食物很快就端了上来。
和昨晚比起来,今天的午饭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碗里多了整只鸡腿,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面包是新烤的,表面刷了一层蜂蜜,金黄发亮。甚至还有一小碟腌黄瓜和半壶温过的麦酒。
雷克斯掰开面包,蘸着汤汁吃了一口,味道确实比昨晚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了三下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人长袍,领口和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浆洗得很干净。腰带上挂着一个皮钱袋和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天平和剑交叉的图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试探之间。
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打扰了,二位。”
雷克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在下奥尔多,”男人自我介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透着一股常年做生意的圆滑,“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下属,望风堡分会的会长。”
雷克斯听到这个商会的名字时不禁挑了挑眉。
格兰切斯特商会。那个生意遍布整个大陆、据说连帝国皇室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商会。没想到这种边境小镇都有他们的分支。
“请坐。”雷克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奥尔多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又看了雷克斯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阁下,我就直说了。”奥尔多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在下有一批珍贵的货物要运到凛风城。宝石矿,量不大,但是价值不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那条路上不太平。商队被劫的事,上个月已经发生不止两起了。”
“所以你要找佣兵。”
“正是。”奥尔多点点头,“我已经找了一些人,但……老实说,够分量的不多。”他抬头看着雷克斯,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今早的事,我都看到了。”
雷克斯没有接话。
“阁下对付那几个混混的手段,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奥尔多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在商会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见过不强者,但能做到阁下那种程度的……屈指可数。”
“所以?”
“所以,”奥尔多身体微微前倾,“我想雇佣阁下,随商队走一趟凛风城。报酬好商量。”
他见雷克斯不说话,又补充道:“阁下不必急着答复。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一个眼缘。第一眼看到阁下,我就觉得....您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当然,这可能是商人的职业病,看谁都像宝。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阁下似乎最近有些……窘迫?”
他说“窘迫”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在试探雷克斯的底线。
“如果冒犯了阁下,我这就走。”奥尔多说着,作势要起身。
雷克斯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我对你的生意有点兴趣。”雷克斯端起麦酒喝了一口,“说说看,运什么货,走哪条路,会遇到什么麻烦。”
奥尔多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