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提亚联邦主城,格兰切斯特商会总部。六层高的石楼矗立在主城最繁华的街道尽头,白色大理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整栋建筑白得发亮,像是用雪砌成的宫殿。门廊前立着两尊青铜雕像,一尊手持天平,一尊手握长剑,象征着商会的信条,代表着‘公平与力量’。
马车在门口停了一排。商人们从各地赶来,有的带着货单,有的带着账本。路过的人们都会下意识的抬头看一眼,然后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说话。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格兰切斯特商会,不是普通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职员们抱着账本穿梭其间,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长椅上坐满了等候的人。
二楼是办公室,几十号会计坐在长桌前,手指在打字机上飞快地敲打。嗒嗒嗒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一样密集。每天的流水足以让一个小国运转一整年。新来的学徒总是被这种节奏压得喘不过气,但老手们早已习惯。在这里,慢一秒就是几百枚金币的出入。
只有在这里入职的人才能理解“争分夺秒”这四个字的重量。
此刻,外围一辆马车停在了商会门口。车厢上镶着银色的商会徽章,四匹白马整齐地停住,车夫急忙将车门打开后,一个女人快步走下。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手里捏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拨开,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倍。门口的守卫看到她后熟练的推开了大门。
“会长好。”
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一进大厅迎面就是几十号人。商会的各部门主管排成一列,手里都拿着需要她签署的文件。
她急忙抬手打断所有人:“去找维克托。让他代签。”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主管们面面相觑。维克托从人群后面走出轻舒一口气后示意众人找他签字:“都给我吧。”
这女人正是格兰切斯特的总会长。名叫‘莉亚·格兰切斯特’,商会的名字取自于他的祖父。
房间很大,但被文件塞得满满当当。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账本和报告。办公桌上堆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有半尺高。但她此刻无心顾及,疲惫的坐到椅子上后把公文包扔在桌上。
刚刚经历的谈判糟透了。
联邦那群官员坐在长桌对面,笑容可掬,说话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在说“不”。
“商会申请武装护卫?不妥当。联邦军队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不是护送商队。”
“霜银矿的运输量需要重新审核?当然可以。请提交书面申请,我们会在三到六个月内给出答复。”
“走私问题?我们会调查的。请放心。”
放心。她放心个鬼。
莉亚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报告。
近三个月以来,手底下商会的运输队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运,被截断的货物达到八成。失踪人员上百名,无一归还。货物损失预估……一百万金币以上。
钱是小事,区区一百万金币她自己都能拿得出这个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誉。是渠道。是那些承运人开始拒绝接单。
他们怕死,这完全可以理解。但运输线一断,下游的工坊就要停工,停工就要违约,违约就要赔钱,赔钱就要失去客户。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链子都会散。
她把报告放下拿起第二份。承运人反馈汇总。密密麻麻的名单后面几乎都写着同一句话“暂时无法承接运输任务”。还有各地分会长的联名信。她还没看内容就知道写的什么。维克托不敢给她看的肯定都是大麻烦。
她正要把信拆开,门被敲响了。
“请进。”
维克托走进来。这名老管家从幼时就跟着莉亚的父亲直到现在。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腰板却还是很直。此刻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莉亚看得出他在犹豫什么。
“小姐,谈判的进展如何?”
莉亚把报告甩到桌上。
“糟透了,维克托叔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群官僚以‘不妥当’为由,拒绝了所有武装护卫的申请。他们说霜银矿是军用物资,军用物资的运输需要军方批准,军方说需要等,等多久不知道。他们就在那儿踢皮球,一个踢给一个。”
维克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他把联名信压到最下面,又把那些已经被揉皱的报告抚平一张一张叠好。
“内鬼查得怎么样了?”
“呃...”维克托的手停了一下“还没有进展,小姐。”他的声音很低,“能接触到完整路线图的人有七个,每一个都是商会的老臣子。我让人暗中查了他们的账目、通讯、近半年的行踪……但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的地方。”
“太干净了。”莉亚睁开眼睛。
“是。太干净了。”维克托点头,“在所有人都出问题的时候,干干净净本身就是问题。但我找不到证据。没有异常转账,没有可疑接触,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莉亚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证据,就不能动那些人。商会不是帝国法院,但商会有自己的规矩。没有证据就动一个分会长,其他人会怎么想?
维克托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小姐,有件事……”
“如果又是那些分会长的联名信,我现在不想看。”
“不。”维克托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小姐,您应该看看这份报告。”
莉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是一份凛风城的货物运输报告。
看到一半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半个月以来,凛风城分支的运输队全部成功抵达?”
“是。”维克托说,“一共四批货,每一批都按时出发,按时到达。没有一次被劫,没有一次延误。”
莉亚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数据很详细。每一批货的发货时间、路线、护卫人数、抵达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望风堡?”她注意到了这个地名,“这是凛风城的分支?”
“是。望风堡是凛风城下属的一个很小的站点,在帝国临近的边境线上。以前只是个过货的中转站没什么人注意。但最近这半个月……他们的表现比谁都好。”
“运输队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叫奥尔多的人。凛风城分会的下级管事,在望风堡待了几十年,一直没什么大动静。”
“给他发通知。”莉亚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以最快的方式回来。我要当面问他。”
“遵命小姐。”
维克托转身要走。
“维克托叔叔。”
莉亚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主城的街道。马车穿梭,行人如织,一切如常。但她的目光很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封联名信......拿过来吧。”
维克托把信放在桌上后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莉亚拿起信拆开果然不出所料。八个总分会长有七个签了名。内容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在没有安全保障之前,本分会暂停一切有关霜银矿的运输业务。”
然后她又拿起那份凛风城的报告看了一遍。
“奥尔多……”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目光落在报告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那是奥尔多在报告末尾加的一行备注:
“本次运输雇佣外部护卫一人,姓名雷克斯。”
莉亚此刻并没有太在乎这个名字,因为她现在手上的报告每一份都是天大的麻烦,每一份都在告诉她,历代先祖们拼尽一生创立的商会运输线此刻正在一条一条地从自己身上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