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再次骑着马去望风堡找奥尔多时,却被他的手下告知商会总部要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
“在老板没回来之前,我们也没法动工。”奥尔多的手下此刻似乎要去镇子的酒馆,想要邀请雷克斯,却被他一口回绝了。
“不必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之后连续好几日都没有人来找自己,他也难得的度过了悠闲的时光。甚至就连北境的天气都收敛了几分,虽然还是冷,但至少没有再下雪。雷克斯每天早起,在古堡周围转一圈,然后做一件让希尔黛不太理解的事。
他亲自用锄头锄地。
古堡附近那片废弃的农田,这几天已经被他翻了大半。冻土很硬,每一锄下去都要用不小的力气,但他不着急,每天翻一点点,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这天上午,雷克斯蹲在田埂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
是黑麦和一种叫“冬根”的块茎作物种子。他在望风堡的集市上找了好几家才买到。卖种子的商人拍着胸脯说这东西能在冻土里发芽,雷克斯不太信,但他没得选。北境能种的作物就那么几种,每一种他都买了一些。但价格贵得离谱。
北境不产粮,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要从外面运。运费比货值还贵。
他只洒了一小片,不敢多种。这些种子能不能活,这片地能不能种东西,他完全没有把握。这半个月赚的报酬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万金币,听起来不少,但真要填进北境这个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到。
每一枚金币都得花在刀刃上。
雷克斯站起身,锤了锤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田地,黑麦种子已经埋好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它发芽,等它抽穗,等它告诉他这片地还有没有救。
“急不来。”他对自己说。
回到古堡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
雷克斯推开门,希尔黛正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野鸡。鸡皮焦脆,油光发亮,盘子里还配了几块烤土豆和一小碟野果酱。
“你从镇子上买的?”雷克斯脱下沾了泥的外套。
希尔黛摇了摇头,把盘子放在桌上。“之前的那个老猎人送过来的。他说这是自己打的,一点心意。”
“那只山鸡?”
“嗯。”
雷克斯坐下来切了一块放进嘴里。鸡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肉汁锁在里面,香料的味道渗得很透。希尔黛现在在自己的教导下已经将做饭这种事烂熟于心了。
“下次记得要给他们付钱。”雷克斯说。
希尔黛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我们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雷克斯解释,“他们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这份心意领了,但钱要付给他们。”
“明白了。”
雷克斯吃完午饭没有休息,又出了门。
希尔黛站在门口看他往河边的方向走,没有跟上去。她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那座废弃的水车,大概是想找人修一修。
等雷克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希尔黛正在壁炉前添柴,听到门响转过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雷克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衣服上很大一部分都已经结了冰碴,灯光下闪着冷光。嘴唇有些微微发白,但表情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吾主?”希尔黛快步走过去褪去他身上的衣服。
“我没事,真的。”雷克斯的语气很是轻松。
但希尔黛没理他这句话。她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衣领,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我自己来”
“您湿透了。”希尔黛的手没停,动作很快但不乱。外套被褪下来扔到一边,里面的衬衣也湿得能拧出水来,贴在他的皮肤上,能看到肌肉的轮廓在冷空气中绷紧。
雷克斯没有再拒绝。他站在那里任她摆弄。
“我去给您准备热水。”
她转身要走,雷克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不必了,我..”
“吾主。”希尔黛回过头盯看着他,“您身上有冰。”
雷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泛起了青紫色。
“……好吧。”
古堡里没有专门的浴室,但二楼有一间石室,墙角的魔法阵能加热储水罐里的水。没想到一百多年了还能用倒是意外之喜。
雷克斯脱了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然后就是沿着水池一直暖到头顶。
他靠着池壁,闭着眼想刚才的事。
水车的支撑架已经完全朽了,手一碰就断。他爬上去的时候没注意脚下,木架直接碎成几截,整个人栽进冰水里。水不深但冷。冷到骨子里那种冷。
“还好会点魔法。”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声。要不是用魔力护住了身体温度,这会儿大概已经冻僵在河边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雷克斯睁开眼没有回头。“希尔黛?”
脚步声没有停。然后他看到希尔黛出现在池边。
她此刻竟褪去了女仆装,身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从胸口一直包到腿根,银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垂到浴巾边缘。锁骨露在外面,肩膀的线条流畅而柔和。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点红。
雷克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赶忙移开了。
“你这是干什么?”
“吾主。”希尔黛蹲下来,把一块干毛巾放在池边,“您的后背够不到。”
“我可以自己来。”
“您够不到。”她又说了一遍,态度很是坚决。
“那....那你转过去。我围一下浴巾..”
希尔黛转过身。雷克斯从水里站起来,迅速用另一条浴巾围住腰部以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好了。”
希尔黛转回来走到他身后。她拿起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干,叠成整齐的长条,然后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您不应该一个人去修水车。”希尔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只是去看看。没想到那架子那么脆。”
“您应该带上我。”
“你在做饭。”
希尔黛没有接话。她的毛巾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背脊缓缓向下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的手停了一下。
雷克斯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是疤。很旧的疤,早就长好了,但痕迹还在。
“怎么了?”雷克斯扭头看她。
希尔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疤上,手指不自觉地顺着痕迹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
她认得这些疤。
那是爪痕。
那时候希尔黛还保持着龙形,被一群猎龙者围困在谷底。她的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只能用身体硬抗。那些人的武器上涂了专门克制龙族的毒药,每一下都像烧红的烙铁。
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一个人类少年从悬崖上跳了下来。看起来模样只有十五岁,手里只有一把短刀。就这样他挡在她面前,用那把短刀和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猎龙者的每一次攻击。
那些爪痕,是她在毒发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留下的。当时她彻底失去了理智,龙爪无意识地挥出去,在他背上划了四道深深的口子。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几个猎龙者的尸体。少年躺在地上,背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我没事!你醒了就好。”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离开过他。
“你怎么了希尔黛?”雷克斯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希尔黛收回手指,继续擦他的后背。
毛巾从他背脊的中央滑到腰际,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和毛巾的热度形成对比。
“吾主。”
“嗯?”
“您当时为什么要跳下来?”
雷克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龙之谷。那些人围住我的时候。您当时只有十五岁,而且手里只有一把短刀。您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敌人。”
雷克斯回忆了一下“你那时候快死了不是吗?我看着你被围攻,翅膀上的血把地都染红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就傻傻的站在旁边看着你?”
“但绝大多数人类都会这样做...”
“可我不是。”
希尔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毛巾从他的后腰缓缓擦过
。
“在龙之谷的时候。您只让我看过一次。”
雷克斯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他刚把希尔黛从猎龙者手里救出来,自己也伤得不轻。等二人恢复好的时候她非要看自己的伤,他拗不过,就把上衣脱了。
“哈,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可我一直记得。”
希尔黛的毛巾停在他的腰侧,
“您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即使受伤了也不说。”
雷克斯笑了一下。“小伤而已,说了也是让你担心。”
希尔黛没有回答。她放下毛巾,手指轻轻按在那道疤上。
气氛顿时变的有些尴尬,雷克斯站起身把浴巾往上拉了拉。“多谢。”
希尔黛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看着雷克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尔黛?”
“……下次,下次出门干活时,请带上我好吗?”
她的声音虽然很小很轻,但雷克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
希尔黛抬起头,红眸在蒸汽里有些湿润,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雷克斯站在浴室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些旧疤。
“嗯.....下次还是小心点吧。”他自言自语。
等雷克斯出来后,希尔黛早已经换回了女仆装,端着一杯热咖啡坐在壁炉旁。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只是偶尔会看一眼雷克斯的方向。
雷克斯坐在对面翻着一张破旧的北境地图,手指在地形线上慢慢划过。
“明天,”他忽然开口,“我去找那个伐木工聊聊。”
“水车要修,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找人帮忙。”他顿了顿,“他们缺粮食,缺盐,缺工具。我们缺人手。看看能不能谈出点什么。”
“他们会相信您吗?上一次他们的态度可不是很好。”
“不信也没关系。”雷克斯把地图折起来,“先谈着。谈几次不信,那找他谈十次呢?谈一年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反正我就在这北境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