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多马不停蹄彻夜未眠的感到了这里后,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窝在商会给安排的客房里,连饭都是叫伙计送到房间吃的。他不敢出门,不是怕迷路,是怕碰到不该碰到的人,说错不该说的话。
他在望风堡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里是总部。进出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这种地方他一个乡下管事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更何况.......会长晾了他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莉亚没有见他,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奥尔多的履历被翻了个底朝天从。出生年月、入职时间、历任岗位、每年经手的货单、甚至二十年前一笔三百金币的坏账都被翻了出来。几个会计熬了两个通宵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干干净净。
一个在望风堡待了二十年的老管事,运了四批大货一趟都没丢。
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内鬼。
第三天的傍晚,终于有人来敲门了。
“奥尔多先生,会长请您过去。”
他被带进那间六楼的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主城的夜景从落地窗里铺进来,像一地的碎金子。但他没心思看。因为他的腿在发抖。
“坐吧。”莉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没有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
奥尔多坐下,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他害怕自己的这身行头弄脏了椅子。
莉亚处理完文件后抬起眼皮看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斩钉截铁地开口就问:“说说你那四批货。怎么运的?都有谁护送?一个字都别漏。”
奥尔多咽了口唾沫。“第一批货是上个月初……”他开始讲,从望风堡出发说起。灰岩岭道的乱石、侧谷扎营、半夜的马蹄声。他讲得不精彩,但很实在,事无巨细,连那天晚上吃了什么都说了。
“……然后那个光头就带着人围上来了。”奥尔多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十多个人,都骑着马,举着火把。我那时候以为完了。”
“等等。”莉亚抬手打断他,“你说那批盗匪有三十多人,全副武装,骑着马。你手下只有七八个佣兵,对方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碾平。然后你告诉我,你们赢了?”
“是……”奥尔多的声音发虚,“不是我们赢的。是那位阁下。”
“那位阁下?”
“雷克斯先生。是我在望风堡临时雇的护卫。”奥尔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见他身手不一般,而且他似乎很缺钱,所以就……”
“缺钱?”莉亚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他来望风堡的时候连匹马都没有,靠两条腿走的。
莉亚靠在椅背上,没有追问缺钱的事:“继续说。”
奥尔多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火把是怎么灭的,盗匪是怎么在黑暗中溃散的,光头是怎么被制伏的,还有第二天追上来的那批连路都认不明白的笨贼。
莉亚全程没有表情变化:“你是说,那个人一个人,用几颗石子,就把三十多个盗匪解决了?”
“是的。”
“没杀人?”
“一个都没杀。”奥尔多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雷克斯当时的原话,“他说……没必要。”
“他叫什么?”
“雷克斯。他只告诉我名字,没有说姓。”
莉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后面三次运输,奥尔多讲得比第一次快一些。第二次、第三次都平安无事,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但第四次出了意外。
“我们走的灰岩岭道,快到凛风城的时候,遇到了两只巨熊。”奥尔多的声音又开始发颤,“那熊大得吓人,站起来比马车还高。佣兵们吓傻了,马也惊了,我以为这次真的要交代了。”
“然后呢?”
“然后……”奥尔多深吸了一口气,“我只看到雷克斯先生从佣兵腰间抽出一把长剑,然后就冲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发誓!!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快的剑。我根本没看清他做了什么,等我们回过神的时候两只熊已经死了。”
莉亚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奥尔多紧张地补充:“会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敢说谎,也犯不着说谎。那位的剑术……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能比的。”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你先下去。在主城再待几天,我还有事问你。”
奥尔多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行了个礼缓缓地退了出去。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奥尔多走后,莉亚没有立刻动作。她把手里几份紧急的文件处理完,又看了一遍凛风城的运输报告,才在深夜的时候叫来了维克托。
当维克托进来的时候,莉亚正站在窗前。主城的夜景在她脚下铺开,但她看的不是脚下的灯火,而是更远的北方方向。
“维克托叔叔。”
“我在。”
“帮查一个人。”她转身走到桌前,把奥尔多报告里那行备注指给他看,“雷克斯。只有名字没有姓。直觉告诉我他是帝国那边的人。帮我挖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
“遵命小姐”
商会最不缺的就是人脉和消息。帝国那边虽然不算自家地盘,但几十年的生意往来,该有的人脉一样不少。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底裤都翻出来。
第二天一早,报告就放在莉亚的桌上了。
维克托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莉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原因,直接翻开了报告。
第一行:
>-雷克斯·冯·克莱恩,帝国克莱恩公爵家现任家主。帝国四大公爵之一。-<
“克莱恩?”莉亚皱了皱眉,“是那个……曾经出过三位龙骑士的克莱恩家族?”
“正是。”维克托点点头,“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克莱恩家……跟空壳没什么两样。空有公爵之名,实权早被其他家族瓜分干净了。”
莉亚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雷克斯的个人履历:从小天赋出众勤奋好学,被普遍认为是克莱恩家复兴的希望。但十五岁那年却离奇失踪。整整五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二十岁时自行归来。此后性情大变,不再练剑,不再学习魔法,终日游手好闲,被帝国贵族圈称为“克莱恩家的废物”。 不久前在生日晚宴上被未婚妻当众退婚,随后被父亲流放至北境封地。
莉亚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缓缓合上报告。
“废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维克托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克制的样子,但莉亚听得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这份报告里写的那些话。
“帝都那边的消息都是这么说的。”维克托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姐,凭我个人的感觉……”他顿了顿。“这位名叫克莱恩的年轻人,像是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莉亚看着他笑了,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笑出声,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她的嘴角翘起,眼睛微眯。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表情。但维克托从小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看得出来小姐对这个所谓的“废物”来了很大的兴趣。
“维克托叔叔。”莉亚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框。
“在。”
“你说,一个十五岁失踪五年的人,回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被退婚,被流放,被扔到北境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她转过身。“然后这个人,在边境线上一个人解决了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盗匪,用几颗石子。后来又用一剑斩杀了两只巨熊。”
她靠在窗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你觉得这像废物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知道小姐不是在问他。
“不像。”莉亚自言自语道,“这不像废物。这像是一个……”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这像是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维克托点了点头:“小姐的意思是,那五年的失踪,或许并不简单。”
“五年。”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失踪五年。回来之后就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是变得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强。”
她见过这种类型的人。商场上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那些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底牌都亮出来的人。是那些明明有实力却装傻充愣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维克托叔叔。最近不是有批货要往北走运到帝国吗?我记得路线会经过北境边境?”
“小姐的意思是……”
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桌前,重新翻开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流放至北境封地”。
“先不急。让我想想。”
维克托站在那里,看着小姐的侧脸。她盯着那份报告,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没完全褪去的笑意。维克托太了解这个表情了。每次小姐在谈判桌上盯上某个猎物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奥尔多还在主城吧?”
“在。按照您的吩咐,让他再待几天。”
莉亚把报告合上收进抽屉里,“告诉他,最近还有一批货要走。路线让他来定,但是……”莉亚靠在椅背上晃着椅子“我要跟着去,这些时日,就先麻烦你了。”
“明白了小姐。”维克托微微欠身,随后离开了这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莉亚坐了很久,手指一直搭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莉亚嘴角又翘了一下。
她此刻特别想知道,这个所谓被帝国称呼的“废物”看到大名鼎鼎的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