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些都是要运的?”奥尔多站在总部的仓库门口,看着面前那上百辆马车,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睡醒。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货单头也没抬:“一共三百二十辆。精钢锭、魔法材料,还有药品以及粮食。会长说了,这批货走北境路线由你来指挥。”
“我?”奥尔多的声音有点发尖,“可...可我最多就运过十几辆的规模……”
“会长把这么重的单子交给你,说明对你很信任。”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祝你好运的意味,“好好干。”奥尔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那笔提成的金额,又把嘴闭上了。
这笔商单的提成数字确实诱人。诱人到他在总部的客房里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金币落袋的声响。但三百二十辆马车,横穿边境线,走北境的地方……他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
“妈的拼了!”
他开始在临时办公室里铺开地图,手指从凛风城出发,沿着边境线一路往北划。
线路他想了三条。但这三条哪一路对现在商会的情况都有一定的风险。奥尔多正对着地图发愁,身后传来推门声。
“路线定好了吗?”
他转过头,看到莉亚会长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旅行装束,长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腰带上挂着一只小皮包和一把短匕首。看起来不像是要去谈生意的商会会长,倒像是要出远门的旅行者。
“会、会长?”奥尔多结巴了一下,“您怎么……”
“我说过要跟着去。”莉亚走进来目光落在地图上,“选好哪条路线了吗?”
奥尔多赶忙把三条路线指给她看,每条路的利弊都说了一遍。莉亚听得很认真,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慢慢划过去。
“青石关不能走。”她先说,“最近联邦在查军用物资出境的事,我们那批货里虽然没有银霜矿,但是他们总会找点毛病索要好处,被扣下就麻烦了。”
“那就走灰岩岭道?虽然近,但提前是得途径枯骨荒原那地方……”奥尔多犹豫了一下,“我怕会出事。”
莉亚的手指停在地图的东北角,点了一个地方。“走这边。”
奥尔多凑过去看愣了一下。那是一条他完全不知道的路线,穿过一片叫“鹿角岭”的山地,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进入帝国边境。那条路太偏了,偏到他的地图上只有一条虚线。
“这……这条路能走吗?”
“那时候我跟父亲去帝国谈生意走的就是这条路。河谷的地面够宽,三百辆马车完全能过。鹿角岭的坡度也不算陡,只要不下大雪就没问题。”她又补了一句:“而且那条路,知道的人不多。”
奥尔多明白了。知道的人不多,意味着盯着的人也不多。
“就走这条。”莉亚拍板,“装完货后就出发。你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面。”
“您……您也要去?”
“我说过了。”莉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要去见见那位雷克斯先生。”
奥尔多没有再问。他开始埋头准备出发的事宜,莉亚也转身离开了临时办公室。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主城的街道嘴角微微翘起。
很快她就知道那个被帝国称为“废物”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而此刻雷克斯站在田埂上盯着脚下的土地看了很久。
黑麦和冬根的种子埋下去已经快十天了。他每天早上都来地里看一眼,看看有没有冒头的迹象。但直到今天,那片土还是那片土,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还是没发芽?”他蹲下来手指戳了戳地面。土被自己翻过、耙过,又浇了水,一切都按照书上说的做了。但种子就是不发芽。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许是季节不对。也许是这片地真的废了。也许是他种的方式有问题。他不知道,他对种地这件事一窍不通,完全是凭着一股试试看的劲头在瞎折腾。
希尔黛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他没有说话。雷克斯又蹲下去,把一小块土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有一股淡淡的腥气,而且不像是死土。他不太确定土里还有没有营养物,但总觉得应该还能种东西。
“再等几天吧。”他站起身,“如果还是没动静,就去凛风城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希尔黛点了点头:“您今天还要去伐木工那里吗?”
“去。昨天说好了今天去看木材。”
雷克斯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那片林子边缘的木屋。还没走近,就听到斧头砍木头的声音。
那位伐木工名叫赛尔,现在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雷克斯走来,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大人。”他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您来了。”
“来看看你的木头。”雷克斯走到木屋旁边,那里堆着一批已经处理过的木材,“这些都是你存的?”
“这些木头是我存了好几年的。”赛尔拍了拍最上面那块木板,“北境的木头不行,长得太慢,而且质地也脆。用来烧火还行,但是做东西就差远了。这些是我从更远的林子里砍的,放了好几年,已经彻底风干了。”
雷克斯蹲下来看了看。木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纹路细密紧实,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是什么木头?”
“是铁松木。长在更北边的山里,长一棵要几十年。质地硬,耐水,做水车正合适。但是......就是不好找。我这几年攒的就这些,做个小水车勉强够用。”
雷克斯站起身:“那你看看水车那边,需要什么样的木头你自己挑。不够的我去想办法。”
“行。”赛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我画的图。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水车,大概记得样子。大人您看看对不对。”
雷克斯接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画得很粗糙,但基本的结构是对的。水车的轮轴、叶片、支架,大致的位置和比例都没错。赛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
“可以。”雷克斯把图纸还给他,“材料够的话,多久能做完?”
赛尔想了想:“如果天气好,我一个人半个月就能做出来。但如果下雪就不好说了。”
“那就尽快吧。你需要什么工具?”
“工具我有。就是……”赛尔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两枚金币的定金,够买很多木头了。其实不用给那么多。”
雷克斯摆了摆手:“拿着吧。你干活也要吃饭。而且你的孩子需要补身体不是吗,这钱不是白给你的,而是让你好好干活。”
赛尔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大人。”他忽然开口,“我之前对您……不太客气,抱歉.....”
“无妨”
“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怀疑我很正常。”
赛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把水车修好的。”他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一定让大人满意。”
雷克斯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赛尔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擦才握上去。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雷克斯的手却干干净净,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赛尔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力气可不小。
“等我弄到更多的木材,再把剩下的钱给你。”雷克斯松开手,“那我们就先这样说定了。”他转身要走,赛尔在后面叫住他。
“大人。”
“嗯?”
“……谢谢你。”
雷克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沿着河岸走了。赛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拐弯处。他的儿子正趴在窗口往外看,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雷克斯回到古堡坐在壁炉前盯着火焰发呆。希尔黛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木头和种子。”雷克斯接过咖啡,“还有奥尔多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很需要你,而不是您需要他。”
雷克斯被她这句话整笑了:“你倒是看得清楚。”
希尔黛没有接话,只是和他一样安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雷克斯将咖啡一饮而尽后放在了桌上。“明天我去看看地里的种子。如果还是没动静,我就直接去凛风城一趟。”
“我跟你去。”
“当然。我答应过带你一起去的。”雷克斯靠在椅背上,“顺便给你买一些新衣服和装饰品。”
希尔黛摇了摇头:“我不需要那些。”
“你总不能每天只穿着这一件女仆装吧?”雷克斯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北境的冬天还长,你那件大衣够厚,但总不能一直穿同一件。”
“我可以变回龙形。”
“龙形?你那么大的身躯在这里晃悠合适吗?”雷克斯笑了。
希尔黛沉默了一下:“……您说得对吾主。”
“如果种子不发芽,您会怎么办?”希尔黛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雷克斯想了想:“那就换别的种子。这片地不行,就我换一块地。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您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雷克斯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试。试对了就继续,试错了就换条路发展,没有一次就成的事”雷克斯走回壁炉前,拿起地图又看了一眼。
北境的轮廓在地图上只是一小块不起眼的角落,但此刻他觉得,这块不起眼的地方比整个帝都都有意思的多。但内心一直有一个疑问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希尔黛。
曾经的先祖最初的封地就在这里,他们可从来没有在任何的记录中描述过这里很穷。他们一定是有什么秘密隐藏在了这里......
“早点休息。”他默默的收起地图,“明天我先去地里看看,然后带着你去凛风城。”
“好。”希尔黛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吾主。”
“嗯?”
“您今天和赛尔握手的时候,他以为您会嫌弃他的手脏。”
雷克斯愣了一下:“都是光荣的劳动者,在乎什么脏不脏呢。”
“我知道。所以他才会和你说谢谢。”
雷克斯坐在壁炉前,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和赛尔那双粗糙的手确实不一样。但他觉得,手干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