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今天的心情很好。好到连希尔黛都看出来了。他骑在马上，嘴角的弧度从早上出门就没放下来过。北境的风还是那么冷，路还是那么颠，但他浑然不觉，甚至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原因很简单。今天一早他照例去看地里那些种子。、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这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前面十天都是光秃秃的一片，连个动静都没有。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去凛风城的时候找个懂种地的人问问是不是这片地真的彻底废了。
但他走来时注意到了地上的那一点点绿色。很小，小到蹲下来才能看清。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一根茎，顶着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颜色是很淡很淡的绿，几乎要被褐色的土吞没。但它就在那里。
雷克斯蹲在田埂上，盯着那株嫩芽看了很久。
不是一株。他拨开旁边的土又找到了几株。黑麦和冬根都冒了头，虽然稀稀拉拉的，东一株西一株，像是随手撒上去的。好吧实际上也确实是随手撒上去的。
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片地还能种东西。没有老猎人说的那么绝望，也没有那些废弃农田看起来那么死气沉沉。
雷克斯就蹲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直到希尔黛出现在田埂边上。
“吾主。”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吃早餐。”
雷克斯这才发现自己在田埂上蹲了快小半个小时，膝盖都僵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接过食盒。两人在田埂边上找了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坐下。
希尔黛低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雷克斯把剩下的面包几口吃完，灌了一口热咖啡，然后靠在石头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靠了一会突然对希尔黛开口：“其实.......我从来没种过地，但今天这片地的种子今在我的培育下发芽了。”
“因为吾主很用心”希尔黛转过头看他。
“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雷克斯说，“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过一本讲农事的书，讲怎么翻土、怎么选种、怎么看节气。当时觉得没用，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还真用上了。”他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思。“种子能发芽，算是我的运气好吧。”
“吾主，其实……”希尔黛顿了顿，“您完全可以用魔法催熟这些种子。”
“龙族的生命魔法可以加速植物生长。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但让几株种子在几天内成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知道。”雷克斯把杯子放下，“但我不想那么做。”
“用魔法催熟治标不治本。我想要的是这片土地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是靠魔法，不是靠运气，是靠它自己。我曾经的先祖能做到，那么我也能做到。”他转头看向那片田地。翻过的冻土在晨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那些刚刚冒头的嫩芽还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什么都靠魔法，那我种地还有什么意思？”
希尔黛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有道理。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雷克斯今天似乎特别想说话。他靠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雪原，忽然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我曾经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过一本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不是魔法书，也不是剑术谱，是一本……家族史。是我们克莱恩家族的历史。从第一代家主开始，一代一代，写得很详细。”
“书上说，最开始的时候，帝国还只是一个小国家。很小，小到随时能被邻国吞并那种。然后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书上写得很模糊......克莱恩家的某位先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然和当时大陆上最强大的龙族结缔了契约。”
“有了巨龙的力量，帝国开始扩张。今天打下一座城，明天吞并一个国。短短几十年，从一个弹丸之地，变成了横跨半个大陆的帝国。而克莱恩家的名字，被写进了每一本帝国史书的第一页。”他顿了顿，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手指无意识地正在拨弄着希尔黛的长发。
“打下天下之后，初代皇帝分封有功之臣。其他三家都挑了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只有我们克莱恩家的先祖选了北境。”
“为什么？”希尔黛靠在了他的肩上问道
“书上没写原因。只说那位先祖‘请封北境，帝允之’。”雷克斯搂住了她的腰肢“但书上详细的描写了当时北境的样子。那时候这里种满了庄稼，麦子能长到腰那么高，秋天的时候整片地都是金黄色的。北境不是一直都这么荒的。它曾经很好。”希尔黛看着他的侧脸。雷克斯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雷克斯长舒一口气，“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后面有很大一部分内容被撕掉了。”
“被撕掉了？”
“嗯。大概又几十页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后面的内容直接从另一件事开始写，中间缺了一大块。我不知道被撕掉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撕的。但后面的记载就不太一样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先是龙骑士一个接一个地战死。书上写的都是‘英勇殉国’‘战死沙场’这类的话，看起来很体面。但一个家族，三位足以傲视国家的龙骑士，全部战死......这听起来完全不正常。”
“您在怀疑什么？”
雷克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有证据，我也更不能瞎猜。但从那以后，我们克莱恩家就开始往下走了。”
他没有说那些细节。家族权力的流失、封地的缩减、其他家族的蚕食。那些事情写出来能填满好几本书，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父亲一直想复兴家族。”雷克斯的声音更低了，“他在我小时候说这些事我耳朵里都能听出茧子来。”
“父亲说克莱恩家的荣光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说我要努力，要变强，要把家族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然后我十五岁那年，独自去了龙之谷。我没有告诉我父亲。也没有.....告诉我的那个前未婚妻。”雷克斯说，“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这太危险了。克莱恩家最后一个继承人，跑去龙族的地盘送死。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都不会答应。”
“所以您独自跑来了。”
“嗯。”雷克斯点了点头，“书里有记载的路线，我向艾莉西亚借了一张地图，然后就一个人走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是真大。一个十五岁的小子，连把好剑都没有就敢往龙之谷闯。”
“然后您在龙之谷遇见了我。”
“对。”雷克斯转头看她，“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希尔黛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雷克斯的背上。
那些被衣服遮住的旧疤，她前天刚看过。在龙之谷的时候为了保护她，差点死在那里。
雷克斯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说道：“等我回来之后，帝国已经彻底变味了。克莱恩家的处境也变得更糟，我父亲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他以为您变弱了。”
“他觉得我放弃了自己。一个失踪五年的人，回来之后不练剑、不学魔法、整天游手好闲，换谁都会这么想。”
“可您为什么不向他们证明自己？”
“我只是不想再证明什么了。”雷克斯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北风一吹就要散掉，“在龙之谷磨炼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克莱恩家的荣光，不是靠我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那些所谓的大贵族，那些在宴会上笑脸相迎的人，他们根本不关心克莱恩家以前做过什么。他们只关心现在能从克莱恩家拿走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株黑麦的嫩芽。
“所以我不想在帝都待了。那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日子，没意思。我想找到一个十分合理也不会被打扰的理由。所以我选择了摆烂，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变得无可救药”
“然后您就这样来到了北境。”
“没错”雷克斯点了点头，“回到了我们家族最开始的地方。由于家族经济拮据，所以就这样被荒废了一百多年。”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大概十分钟。
“吾主。”希尔黛终于开口。“您刚才说，您的那位先祖是因为某种原因和龙族结缔了契约。”
“嗯。”
“书上没写是什么原因？”
雷克斯摇了摇头：“没写。只说‘因缘际会’。我猜可能是那位先祖运气好吧，遇到了愿意帮他的龙。”
“也许不是运气。”
雷克斯转过头看她：“那是什么？”
希尔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突然岔开了话题：“您说的那本书，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怎么了？”希尔黛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您那位先祖的名字。”
雷克斯想了想...“埃德蒙·冯·克莱恩。”
“第一代北境守护者。书上说他是个固执得要命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路上有多少困难。”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希尔黛眨了眨眼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雷克斯随后直接翻身上马，朝希尔黛伸出手，“我说了要带你去凛风城。”
希尔黛没有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雷克斯把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不知名的冷香。
“坐稳了。”
他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朝凛风城的方向奔去。身后那片刚冒出嫩芽的田地越来越远，但那些绿色的小点还在那里，在褐色的冻土里安静地生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