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骑在马上一路奔驰。自己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
种子发了芽，水车现在也有了着落就等材料修建，就是奥尔多这家伙不知道去哪了，但现在的金币够用。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给希尔黛买几身像样的衣服了。
她整天就穿着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从早到晚，从屋里到屋外。雷克斯以前没太在意这件事，直到前两天看到她站在雪地里，单薄的女仆装外面只套了那件在望风堡买的毛皮大衣。大衣够厚，但里面的衣服实在不像话。
凛风城的街道不知为何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一些，但裁缝铺依旧还开着门。雷克斯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很自然地把手伸向希尔黛。
希尔黛握着他的手跳下马车，银发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裁缝铺的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几件成衣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雷克斯推开门。屋里的暖气和熏香扑面而来。“欢迎光临~”店员迎上来，目光在雷克斯身上扫了一圈，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客人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身衣服的剪裁和面料骗不了人，是帝都那边的手艺。再看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虽然被大衣裹得严实，但那张脸和气质……
店员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贵族或者是富商。带着女伴或者是情人出来逛街的那种。
“请问客人想看点什么？”
“给她挑几身衣服。”雷克斯指了指身后的希尔黛，“要保暖的，实用的。”
“当然，当然。”店员笑着点头，把两人引到里间。裁缝铺的里间比外面宽敞得多，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从日常便服到正式礼服应有尽有。
雷克斯很认真地开始挑。他拿起一件深棕色的厚呢外套在手里掂了掂，面料厚实，做工扎实。“这件怎么样？暖和。”
希尔黛点了点头：“好。”
他又拿起一条灰色的羊毛长裙，素净大方。“这个配那件外套应该不错。”
“好。”
雷克斯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看看？”
“吾主您选的都好。”
雷克斯觉得她大概是客气，于是又转回去继续挑。他又拿起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面料厚实，帽子边缘还镶着一圈毛边。“这个也....”
“这位客人，”店员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请容我多嘴一句……您选的这些，它确实是很保暖，但...”
“怎么了？”
“但款式嘛……”店员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过于‘朴素’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们来给您夫人挑几身合适的如何？”
“夫人？”雷克斯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她不是，却发现希尔黛已经跟着另一个店员往另一边走了。
“算了。”雷克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反正希尔黛自己喜欢就行。他完全没注意到，店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在凛风城这种边境城市做久了，什么客人没见过？这位一看就是带着家里女仆兼‘情人’出来逛街的贵族少爷，趁着正牌夫人不在，出来寻刺激找开心的。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也习惯了。
反正只要能赚到钱，客人是带夫人还是带女仆来，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雷克斯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翻着一本布料样册。过了好一会儿，里间的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店员带着笑意的声音：“客人，可以去试衣间外等着了，您夫人换好了。”
雷克斯站起身走到帘子外面等着。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保暖、实用，这就是他的全部要求。至于好看不好看.....完全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等帘子被店员拉开时。
雷克斯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希尔黛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从画像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的头顶戴着一顶奶白色的宽边帽子，帽檐微微上翘，一侧用同色的丝带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几缕银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垂在脸颊旁边。身上是一件奶黄色的蕾丝长裙，面料带着细腻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珍珠和金色的丝线装饰。裙摆微微蓬起，腰线收得很高，把她本就修长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
这件衣服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保暖实用”。领口开得有些低，锁骨全部露在外面，胸口的布料也只是堪堪遮住。裙子的面料看起来轻薄，虽然店员说保暖没问题，但雷克斯总觉得这衣服更像是在宴会上穿的，而不是在北境过冬用的。
“吾主……”希尔黛的声音比平时还轻，她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雷克斯，“如……如何？”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雷克斯这才注意到，她此刻比自己还要拘谨。这件衣服让她很不自在，那些裸露的皮肤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她不喜欢这样。但她没有拒绝，因为这是雷克斯让她试的。
雷克斯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在旁边的架子上看到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围巾。面料是上好的羊绒轻薄温暖。
他拿起来走到希尔黛面前将围巾展开轻轻地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围巾的尾端垂下来，恰好遮住了她锁骨和胸口裸露的皮肤。白色和奶黄色搭在一起，非但不突兀，反而让整个装扮多了一层优雅的层次感。
希尔黛低头看了看围巾，又抬头看雷克斯。
“这样就好了。”雷克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很合适你。”
店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夫人穿这件真是太合适了！”“这围巾搭得妙，比我们想的还好！”“您看这面料，是南方运来的上等羊毛，看着轻薄，其实比毛皮还暖和……”
雷克斯对这些夸赞左耳进右耳出，但有一句他听进去了。
“这衣服暖和。”
“吾主……”希尔黛开口想说什么，大概是我不需要这些之类的话。但雷克斯没让她说完。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魔晶卡递到店员面前。“有劳了。”他又指了指柜台里摆着的一排珍珠发卡和宝石胸针，“那些也一并包起来吧。”
希尔黛微微睁大了眼睛：“吾主，我不需要这些。”
“不，你需要。”雷克斯的语气很平淡，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一身，我很喜欢。”
希尔黛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挡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凛风城的主街在这个时间反而热闹了起来，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雷克斯和希尔黛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
所有人都在看希尔黛和自己。
街上的行人、休息的商贩、甚至赶着马车路过的车夫目光都往这边飘。希尔黛走路的姿态本就十分优雅，现在配上这身衣服，不被关注就怪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从巷子里拐出来，马匹受了惊吓，拉着车横冲直撞地冲进主街。人群惊呼着四散躲避，一个推着小车的小贩被挤得踉跄，连人带车往希尔黛这边倒过来。
雷克斯侧身一步挡在希尔黛前面，左手推开那辆歪倒的小车，右手自然地揽住希尔黛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小贩被他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但好歹站稳了。马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撞翻了两个摊位，最后被几个壮汉合力拉住。等混乱平息，雷克斯才松开手。
“没事吧？”他低头看希尔黛。
希尔黛摇了摇头。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雷克斯的袖口，过了很久才松开。
雷克斯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拥挤的人流里，他又几次伸手护住她的肩膀，把她从人群的缝隙里拉过来，每次都很自然。
走到街角的时候，路边有个套圈的小摊。地上摆着各种小玩意，木雕、陶偶、铁皮哨子，最远的那排摆着几个看起来稍微值钱点的东西。摊主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
雷克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想试试吗？”他问希尔黛。
希尔黛看了一眼那些小玩意，摇了摇头。
“试试呗。”雷克斯掏出一枚铜币递给摊主，换了五个藤圈。他掂了掂手里的圈，随手一扔，第一个就套中了最远排的一个小木雕。雷克斯又扔了一个，套中了旁边的一只陶哨。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精准地套中目标。摊主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认命。
雷克斯把赢来的东西拢了拢，从里面挑了一个银色的发卡。虽然做工不算精致，但上面的花纹倒是挺别致。他把发卡递给希尔黛。
“给你。”
希尔黛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她把发卡小心地别在围巾上面，银色的发卡和白色的围巾搭在一起，倒也挺好看。
雷克斯把剩下的小玩意还给摊主：“这些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只是过来玩玩。”摊主如释重负地接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回了半条命。
太阳落山的时候雷克斯才打算回去，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把希尔黛熟练的拉上来坐在前面。回程的路走到一半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雷克斯=忽然勒住马。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希尔黛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吾主。”希尔黛想拒绝，“我感觉不到这里的寒冷，没有必要……”
“我知道。”雷克斯打断她，重新拉起缰绳，马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忽然问：“你身上的这身衣服喜欢吗？”希尔黛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服。“……喜欢。”
“那以后别总穿那一件女仆装了。”
马匹在夜色中慢慢走着，蹄铁敲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希尔黛沉默了很久，久到雷克斯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一件，是我来古堡时自己准备的。”
“因为您离开之前说过，”她的声音更轻了，“古堡内需要一个‘女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雷克斯没有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以后可以换着穿了。总不能一直当女仆吧？”
希尔黛没有说话。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古堡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壁炉的火还在烧着，把门口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雷克斯把马拴好，推开古堡的大门。暖气和木柴燃烧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伸了个懒腰往楼上走。
“我先休息了。”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走上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没点灯，只有壁炉的余火在灰烬里明灭。他正要关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怎么了？”
希尔黛没有回答。她走进来，走到他的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上。
这一次的亲吻比第一次明显重了一些。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实实在在地停留了几秒。雷克斯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还有她呼吸时轻轻拂过脸颊的气息。
然后她缓缓退开。
“晚安，吾主。”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常不过的事情。她转身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雷克斯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吻的位置。
他愣了好大一会儿。
“希尔黛……最近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随后什么都懒得去想，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
而门外的走廊里，希尔黛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然后攥紧了胸前的围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