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多站在马车上看着长长的商队缓缓驶过边境线上那块风化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界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三百二十辆马车横穿鹿角岭，沿着干涸的河谷走了好几天。这条路果然如会长所说，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没有盗匪，没有路障，连野生动物都没碰到。奥尔多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把路线仔仔细细地记下来。以后如果再接到霜银矿的单子，走这条路线就是多一条保命的路。
他正写着，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莉亚骑着马从队伍最后方奔过来，深色旅行装束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她在奥尔多旁边勒住了马。
“这里就是边境了？”莉亚的目光越过车队，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是的，会长。”奥尔多赶忙收起本子，“从这里往前走，大概半个小时的路，会看到一条河。沿着河岸往东走，就能看到一座古堡。雷克斯先生就住在那儿。”
莉亚点了点头，拉起缰绳就要走。
“会长！”奥尔多急忙叫住她，“您一个人去？要不要我带几个人护送您……”
“不用。”莉亚头也没回，“你继续带货往北走，按原定路线送到地方就行。我见一见这个雷克斯，不用管我。”
“可是....”
话还没说完，莉亚已经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奥尔多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转身招呼车队继续赶路。
“这位大小姐果然和商会中流传的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他嘟囔着爬上马车，心里默默祈祷会长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莉亚骑马沿着河岸骑行，这里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河岸两边的土地比她预想的开阔得多，只是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偶尔能看到田埂的轮廓，还有一些倒塌了一半的石墙被野草吞没了大半。
“这就是北境吗，”莉亚自言自语。她几乎从来没有来到过帝国的边境区域，只是听说过帝国的北境是一片及其荒凉的地方。她现在亲眼看到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不少。
没走多久，她看到了一个人。
远处的田地里，一个人正弯着腰在干活。那片地和周围的荒地不太一样，被翻过的泥土颜色更深，整整齐齐地垄了几排。那个人蹲在地上，裤腿卷到小腿，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
莉亚放慢马速远远地打量着。
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普通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一个农夫该有的体型和身材。
她策马走近了一些。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她，依然蹲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莉亚又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
她愣了一下。这张脸……比她预想的要好看太多了。
“好帅！”
莉亚发现他五官轮廓分明，线条干净利落，不是那些贵族少爷精心保养的白皙精致，他虽然脸上一样白皙。但有一种被风霜打磨过带着野性的英俊。鼻梁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几缕黑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反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莉亚在马背上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喂。”
那人没反应。他正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嫩芽旁边的土，嘴里小声说着什么。
“喂！”莉亚提高了声音，“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雷克斯·冯·克莱恩的人？”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莉亚一眼。
莉亚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深，很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嫩芽。
“你找他有什么事？”
莉亚皱了皱眉。这人连站都不站起来，语气还这么随意。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在马背上直了直腰郑重地开口：
“我是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莉亚·格兰切斯特。”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格兰切斯特这个姓氏，在整个大陆的商界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她多解释。她见过太多次了。只要报出这个名字，对面的人要么露出敬畏的表情，要么堆起讨好的笑容。
她等着看这个农夫的脸色变化。
“哦。”雷克斯头都没抬。
莉亚愣住了。“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以为自己听错了。
“哦”是什么意思？她这辈子报出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人用“哦”来回应过。甚至连假装镇定的客套都没有。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哦”。
“喂！”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你这家伙什么态度！我可是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本人！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雷克斯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干活的不耐烦，“别影响我种地行吗。”
莉亚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被气的脸红。
她堂堂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亲自跑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北境，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被一个满手泥巴的种地农夫嫌弃“别影响我种地”？
“你这乡巴佬！”莉亚在马背上气得直蹬脚，“我都介绍自己了，你都不打算说出你的名字吗？！”
雷克斯被她吵得没法继续干活，终于站起身来。
他比莉亚想象的要高得多。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莉亚一眼：“我叫雷克斯。”
说完后，莉亚的表情瞬间凝固。
“哈？！”她张着嘴，脑子里所有的情报分析在这一刻全部短路。
雷克斯·冯·克莱恩。克莱恩公爵家的家主。帝国四大公爵之一。奥尔多口中那个一个人解决三十多个盗匪、一剑斩杀两只巨熊的人。此刻正站在一片农田里跟一个农夫一样干活？。
莉亚从马上跳下来，准备走到他面前，但脚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泥地，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精致的皮质旅行靴。这可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面用的是上好的鹿皮，鞋扣都是纯银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脚缩了回去。
雷克斯看着她在田埂边上踌躇的样子挑了挑眉。
莉亚绷不住了。她站在田埂边上，离雷克斯隔着好几步远的泥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打败的无力感：“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吗？”
雷克斯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平淡：“等我先把这点活干完你再讲也不迟。”
“哈？！”
“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好吗。”雷克斯重新蹲下去继续检查土地里又出生的新嫩芽，
“你们商会有便宜的种子吗？”
莉亚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但这句话还是让她彻底沉默了。
她来北境之前，想了一百种开场白。也想过这个雷克斯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剑术大师，可能是个看透世事的智者。
她想过他会谈条件、谈报酬、谈合作、甚至谈政治。她准备了关于运输线、关于霜银矿、关于贸易的所有说辞。唯独没想过这句“你们商会有便宜的种子吗？”
“北境这里的黑麦和冬根太贵了，运费比货值还贵。你们有自己的运输线，拿货应该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莉亚站在田埂边上，看着这个蹲在泥地里跟她谈种子批发价的公爵，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再谈？”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雷克斯站起身看了看天色。“不好意思，这里不适合聊天。去我的古堡聊一聊如何？”
莉亚看了看他满身的泥巴，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旅行装束犹豫了一下。
“有干净的路吗？”
“有。”
“那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回走。莉亚牵着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坑和水洼。
路上莉亚的目光忍不住的总是往他身上瞟。
情报上说他“慵懒”“沉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刚才说起种子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解决一个问题。
而且……他那张脸确实好看，是自己内心预想的颜值。
莉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到了古堡门口，莉亚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
这座建筑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石头墙上那蔓延的植物藤曼就不必说了。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门前的石板缝里长着野草。要不是看到烟囱处冒着烟，她还以为这里是一个被彻底废弃的古堡。
这绝对绝对绝对是她见过的最穷酸的古堡没有之一了。
然后她又注意到了院子里有两匹马正悠闲地啃着野草。不是吃草料，是啃地上长出来的野草。
“这……”莉亚指着那两匹马，声音都有点变了，“这是你的马儿？”
“嗯。”
“你就让它们在院子里吃杂草？”
“怎么了？”
“怎么了？！”莉亚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弗里斯兰马！你看那匹枣红色的，肩高、骨架、肌肉线条，这是纯种的弗里斯兰战马！在联邦一匹能卖到五百多的金币！你让它在院子里吃杂草？！”
雷克斯回头看了看那两匹马，又看了看莉亚，表情很无辜：“我把他们带回来时就一直吃的杂草，它们现在吃得也挺开心的啊。”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她可能会被气死在这。
雷克斯推开古堡的门，一股暖气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希尔黛似乎早已察觉到了雷克斯会带客人回来，提前烧好了咖啡。
她又换回了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听到门响后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门口。
“欢迎回来，吾主。”她的目光移到莉亚身上，微微点了点头，“你好客人。”
莉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女仆，再看看旁边一身泥巴的雷克斯，脑子里所有的情报分析再一次全部宕机。
“维克托叔叔调查出来的情报里可没提过这个人身边有这种级别的女人啊。不，等等。除了那个退婚的未婚妻外。”
莉亚的目光在希尔黛身上停了几秒。那张脸、那个身材、那种冷淡又优雅的气质，放在联邦的舞会上都能艳压群芳。而现在她穿着女仆装，站在这个破旧古堡的长桌旁边，给一个满手泥巴的公爵倒咖啡。
莉亚忽然觉得，她对“废物”这个词的理解，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请坐。”雷克斯指了指壁炉旁的椅子，自己先去洗了手，然后很自然地坐到对面，“说吧，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亲自跑到北境来，应该不是来推销货物的。”
莉亚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希尔黛递来的咖啡。杯子是普通的陶杯，但咖啡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雷克斯·冯·克莱恩，”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意味，“你这个人，比情报上写的有意思多了。”
雷克斯表情不变：“谢谢。”
莉亚等着他继续说点什么，比如反问她的来意，或者打听情报的内容，或者哪怕只是客气地寒暄两句。
但雷克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壁炉里的火，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为什么来。
莉亚端着杯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在谈判桌上占不到什么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