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策马在夜色中疾驰，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在古堡里的对话。
“那个叫希尔黛的女仆，绝对不是普通人。”
一个人是真恭敬还是假顺从，是装傻还是真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银发女人站在雷克斯身后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不像是服侍，而是在守护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武器。
而且那女仆看雷克斯的眼神也不对。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等到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
“那五年失踪的时间，绝对和这个女人有关系。”莉亚自言自语。
她又想到雷克斯那张脸。火光下棱角分明的轮廓，沾着泥巴也遮不住的英俊。还有他蹲在田埂上看嫩芽时的表情，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样子……每一处都直戳她的心窝子。
莉亚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莉亚！我是来做生意的！”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灰岩岭道此刻一片漆黑，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这条路虽然偏，但从不缺夜行的商队和赶路的旅人。可今晚，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莉亚下意识地放慢了马速，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她左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戒指，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护身符。能激发一次魔法屏障的护身戒指。
紧接着两道破风声从暗处袭来。一前一后，精准地封死了她所有的闪避空间。箭矢的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但戒指在她遇险的瞬间亮了起来，一道半透明的绿色屏障凭空展开，像一面盾牌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铛！铛！”两支箭撞在屏障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弹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有盗匪？！”
莉亚来不及思考，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嘶鸣着往前冲，但暗处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一根粗麻绳从路边的雪堆里弹起来，绷得笔直，正好横在马蹄前方。马匹前蹄绊在绳子上，整匹马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莉亚的身体被惯性甩了出去。她在空中本能地蜷缩身体，左肩先着地，在雪地里滚了两圈。还好积雪够厚没有摔断骨头，但冲击力还是让她两眼发黑，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从雪堆里爬起来，左手按在腰间另一颗魔法宝石上。
宝石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光芒之下，她终于看清了包围自己的人。
统一的黑色装束，面罩遮住了整张脸。武器是清一色的短刀和手弩，站位封死了所有逃跑的路线。不是盗匪。盗匪不会有这种整齐的阵型，更不会有这种训练有素的动作。
是杀手。而且是经验老到的职业杀手。
“格兰切斯特会长。”领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有人花了大价钱让我们来取你的命。”
莉亚强忍着左肩的剧痛，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手边只有一把匕首，魔法宝石只能照明，戒指的屏障已经用过一次，短时间无法再用第二次。
“谁派你们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一个死人，”领头人缓缓拔出短刀，“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刀尖朝她的咽喉刺来。
只听“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脆。领头的杀手痛呼一声，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鲜血从虎口滴落在雪地上。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雪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未经我的允许，竟敢在我的领地里随意杀人？”
莉亚猛地转头。光亮之外，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雷克斯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根枯树枝，上面甚至还带着几片枯叶。
“雷克斯？”莉亚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雷克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堂堂格兰切斯特商会的会长，你身边竟然连个保镖都不带？”
莉亚正要反驳，余光瞥见两个杀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围向了雷克斯。
“小心！”
话还没说完，雷克斯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是真正的消失。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出现在两个杀手的身后。树枝在他手里像一柄无形的剑，精准地点在两个人的后颈。
两声闷响。两个杀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莉亚瞪大了眼睛。她什么都没看清。从头到尾，她只看到雷克斯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就倒了。
领头的杀手最先反应过来，低吼一声：“先杀那个男的！”
剩下的五个杀手同时转向雷克斯。但莉亚的反应也不慢。她趁着领头的分神，拔出匕首猛地挥出去，一刀斩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血光迸现。领头人惨叫一声，断手和短刀一起掉在雪地里。
“你们这群混蛋！”莉亚喘着粗气，匕首横在身前，“真以为本小姐是好欺负的？！”
剩下的杀手们终于意识到，不先解决那个男人，他们一个都活不了。四人同时扑向雷克斯，
但雷克斯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树枝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弧线，莉亚只是下意识的眨个眼的功夫四个人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
而雷克斯站在原地衣角都没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嘟囔了一声“质量不行。”直接给扔了。
领头的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捂着断腕往黑暗里狂奔。他的速度很快，快得莉亚根本来不及追。
但他没跑出多远的距离，黑暗中不知是谁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拽住了他。然后轻轻一提。那人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雷克斯和莉亚面前溅起一片雪沫。
希尔黛从黑暗中走出来。而雷克斯一脚踩在领头人的胸口上俯下身。
“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在动，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雷克斯脸色一变，猛地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掰开嘴。但还是晚了一步。一股黑血从领头人的嘴角淌出来，在白雪上洇开触目惊心的颜色。他的瞳孔迅速涣散，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雷克斯回头看向其他几个被他打倒的杀手。此刻每一个的嘴角都淌着黑血。在他和领头人说话的工夫，他们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
“啧……失算了。”
雷克斯站在雪地里，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这些人会做到这种程度。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任务失败立刻自尽。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死士。
莉亚站在雪地里，左肩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把里面的衬衣染红了一片。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站得还算稳。只是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肩膀在流血。”雷克斯说。
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这才感到剧痛袭来。那阵痛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她肩膀上点了一把火。她的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雷克斯跨步上前扶住了她。
“先带你回去疗伤。”
莉亚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哼。雷克斯的手臂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地托着她。她抬头看了雷克斯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希尔黛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路过那几具尸体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红眸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跟上了雷克斯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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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堡，雷克斯把莉亚安置在壁炉旁的椅子上时。希尔黛已经端来了医疗箱和热水放在桌上，然后默默的退到了一旁。她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雷克斯打开医疗箱。
他剪开莉亚肩膀上被划破的衣料。伤口比预想的深，一道斜斜的口子从左肩拉到锁骨下方，血已经把里面的衬衣染红了一片。伤口上还混着一些碎石屑，是摔到地上的时候蹭进去的。
“忍着点。”雷克斯拿起镊子，开始清理伤口里的碎石屑。
莉亚咬紧了牙关。但镊子碰到伤口的第一下，她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些细小的石屑嵌在肉里，镊子夹出来的时候带着丝丝缕缕的血丝，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疼……！”莉亚的声音发颤，“轻、轻一点……”
但雷克斯的手没有停。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慢，越慢越疼。镊子飞快地夹出碎石，动作精准而果断，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啊~！”莉亚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疼死了！你就不能轻点吗！”
“快了。”雷克斯头也没抬。他又夹出两粒石屑后放下镊子，拿起药粉瓶。深绿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莉亚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死死地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然后雷克斯拿起布条一圈一圈地包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压住伤口又不会勒得太紧。包扎完最后一圈，他把布条固定好，把莉亚的外套披回她肩上退后一步。
莉亚瘫软的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泪痕。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和刚才在谈判桌上那个精明干练的商会会长判若两人。
“竟然有人要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这群混蛋……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全部吊死！”
莉亚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哭过之后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她想起刚才在雪地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杀手的训练有素，服毒自尽的果断，还有雷克斯那几根树枝解决一切的身手。
火光在莉亚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她忽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雷克斯先生！”莉亚深吸一口气。她的表情没有了刚才谈判时的精明算计，也没有了居高临下的自信。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看到了你的实力。”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收回之前的态度。我现在不是以商会的名义，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向你请求帮助。”
她顿了一下表示：
“我像让你以扈从的身份，协助我调查出商会的内鬼。可以吗？”
希尔黛站在角落里，目光在莉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雷克斯身上。
“好。我答应你。”
“但我有几个条件。”雷克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我自己的领地还有事要做。”
“第二，北境我所需要的一切物资，全权由你提供。而且都要最好的东西。”
“第三，”
雷克斯竖起第三根手指，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希尔黛，“我要带着她。她是我的助手。”
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希尔黛安静地站在阴影里，表情还是那副十分冷淡的样子。
“这当然没问题。只要您能够协助我，您的需求我自然会提供一切。”
前两个条件莉亚还能理解。但第三个……她不明白，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自己的命是人家救的，提什么条件都不过分。
雷克斯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但莉亚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你就不问问我，”雷克斯慢悠悠地开口，“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雷克斯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时候你骑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有人跟着你了。”
“从古堡这一路，至少有三次可以动手杀掉你的机会。但他们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莉亚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不敢，”
“我穿外套的时候故意展露出了帝国公爵身份的徽章。虽然我现在是被流放到了这里。但我此刻的身份还是公爵。”雷克斯一脸坏笑的看向莉亚。“这群杀手肯定不会蠢到顺手杀掉一个帝国的公爵。一旦被发现，这就上升到了外交问题。”
“所以他们在等。等你离开古堡，等你完全落单。”雷克斯关上窗户转过身。
听完雷克斯的讲述，莉亚的背脊一阵发凉。
“所以你当时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没错。”雷克斯点了点头“莉亚·格兰切斯特小姐，”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你的商会里，有人想要你的命。而且这个人，在你商会的地位可不低啊。”
莉亚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椅子的扶手。她的表情很复杂，但最后都变成了一种东西。
愤怒。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才需要你。”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等你出发时我会跟着一起的。”
莉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布条缠得很整齐，打了个漂亮的结。她又看了看雷克斯。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雷克斯先生。”
“嗯？”
“……谢谢。”
雷克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吧，你今天经历的糟心事够多了不是吗？”
莉亚缓缓站起身，希尔黛无声地走过来示意带她去客房。
深夜
莉亚躺在床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伤口。
那些杀手，商会里的内鬼。
还有雷克斯。他到底是什么人？
莉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人……比情报上写的复杂一百倍。”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雷克斯蹲在田埂上看嫩芽的样子，还有他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解决所有杀手的画面。
这两个画面，怎么都没法重合在一起。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废物公爵”，是她见过的最危险的男人。也是她现在除了维克托叔叔外唯一能信任的人。
莉亚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只是刚刚认识雷克斯几个小时而已.....
此刻古堡二楼的另一间房间里，雷克斯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农学书籍。
“吾主。”
“嗯？”
“那个女人，她比看上去很要强，而且还带着各种算计。”
雷克斯温柔的轻笑一声：“也许格兰切斯特家的人都这样，所以他们才能有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吧。”
“您真的打算帮她？”
“帮她就是帮我们自己，她的这个忙解决完后。我也不用为了重建北境的事情发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