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切斯特商会总部的职员们发现了一件新鲜事。会长回来了。这本身不算新闻。会长隔三差五就要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大家都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会长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面具遮住了他鼻梁以上的半张脸，露出利落的下颌和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一穿着深色的旅行装束跟在会长身后半步的位置，跟在会长身后步幅不紧不慢。
“那是谁啊？”新来的学徒抱着纸张踮着脚尖往楼梯方向好奇的张望。“不知道。会长带回来的人谁敢多问？”老职员头也没抬，手上的打字机敲得噼啪响。
“会不会是……会长的那个？”学徒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老职员终于抬起头：“你要是想被发配到边境站去收皮毛就继续往下说。”
学徒识趣地闭上了嘴。但私底下的议论是挡不住的。午饭时间时，职员们围在茶水间里话题还是绕不开那个面具男。
“听说了吗？会长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是从她马车上下来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的。马车直接停在后面那个私人入口，会长先下车，然后那个男人跟着下来。两人一起进了会长的私人办公室。”
“啧啧啧……”
“啧啧什么啧。你见过会长对哪个男人正眼看过？”
这倒是实话。会长在商界的名声，除了最年轻的女性会长之外，还有“最难搞的谈判对手”。联邦的那些贵族公子，甚至邻国的王子排着队想追求她，她连一个都没正眼瞧过。
所以当这样一个女人，出差几天后带回来一个神秘的男人，还他带进了商会的总部里。这事儿的八卦价值比一年的销售额还值得讨论。
“说不定是雇佣的护卫呢？”
“护卫？会长什么时候需要护卫了？她连保镖都不带的人。”
“也对……”
“而且那个男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护卫。护卫一般都是走在主人前面的。”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交换了一个懂了的眼神。没人敢往“情夫”那个方向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会长那个人，工作上雷厉风行，私生活一尘不染，整个商会上下没人见过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说她会养情夫，比说她会把商会送人还离谱。
但那个面具男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在商会总部的各个角落里被反复提起一直没有答案。
夜晚城邦内其中一头的暗巷里。一个身影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一圈青灰色的胡茬。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似乎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露出一只眼睛。
二人暗号对上后。门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铁门被推开一条缝。兜帽男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迅速关上。
“妈的！”
兜帽男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线。他一把拍在桌上，震得魔法灯晃了晃。
“那女人为什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桌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商会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层管事。但兜帽男知道，这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十个分会长加起来都多。
“你急什么。”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急什么？”兜帽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一点都没少，“你派去的人呢？八个！八个老手！连个女人都解决不了？”
“失手了。”
“失手？”兜帽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她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八个对一个，还能让她活着回来？”
那人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了兜帽男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但兜帽男的怒气莫名地矮了一截。
“我的人，”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都在道上混了十年以上。手上的活儿干净利落，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查过了。他们在灰岩岭道动的手。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夜三更连个鬼影都没有。按说不会出问题。”
“但偏偏出了问题！。”
“是。”那人点点头，“八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兜帽男的脸色变了。他以为只是失手人跑了。但八个全折……那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活下来的？
“会长身边肯定有人保护她。”那人把酒杯推到一边，“而且不是普通人。”
“什么人？”
“不知道。”那人站起身背对着兜帽男，“我的人没有留活口。这是规矩，你知道的。”
兜帽男当然知道。任务失败就自尽，这是那批人的规矩。所以他永远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长这次回来，”那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表面上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提过遇袭的事。”
“这不正常。”
“不正常。”那人转过身，“一个差点被杀的人，回来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办公。要么是她被吓傻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已经开始了。”
兜帽男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她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她本来就怀疑。”那人的语气很平淡，“商会里能接触到运输路线图的人就那么几个。她又不是傻子。”
“那怎么办？”
“怎么办？”那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她查她的，我们做我们的。她一个商人，能怎么样？申请军队保护？上次申请就被驳回了。联邦那群官僚，不会为了一个商人的死活多花一个铜板。”
兜帽男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怒气消了不少。
“那批货呢？”
“顺利得很。”那人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条，在手指间转了转，“上面很满意。”
“上面？”兜帽男的眼睛眯了一下，“到底是谁在收货？”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凑近魔法灯的火苗。纸张被点燃很快烧成一团灰烬落在地上。
“不该问的别问。”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需要知道上面要的量很大。”
兜帽男盯着那团灰烬没有说话。
“而且，”那人忽然补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上面最近在准备搞一个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牵扯到我们跟帝国的关系。”那人走到墙边背对着兜帽男，声音听不出情绪，“它关系到一条线……一条从联邦到帝国，再从帝国到更远的地方的线。”
“疯了。”兜帽男低声说，“你们疯了吗。要是战争真打起来，多少人的生意要断？”
“断？”那人转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阴冷的狂热，“断了旧的，才有新的。战争是最大的生意，你不知道吗？”
兜帽男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把兜帽拉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地方我不能多待。下次行动，别再出岔子了。”
“放心。”
兜帽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人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纸灰沾到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下次行动？”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还有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