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刻。商会六楼莉亚办公室内。
“喏,这是你现在的新身份。”莉亚递给了雷克斯一张烫金边的身份牌。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华丽的铜质的牌面上下方刻着一行小字:格兰切斯特商会·特别顾问·雷克斯·莱昂纳多。名字下面还盖着商会的钢印,做得相当正式。
“莱昂纳多?特别顾问?”雷克斯把身份牌在手里翻了翻,“,改了我的姓氏我就不说什么了,你给我的这头衔听起来很不一般啊。”
“这个姓氏听起来让你更像是奥伦提亚的本地人。而且你这个头衔..。”莉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肩。伤现在已经结痂了,但新生的皮肤总是发痒,她总是忍不住隔着衣服轻轻按一按,“你这个头衔我给手下的人交代过了,你可以随意进出商会的任何地方。”
雷克斯没说什么,只是把身份牌收进口袋:“您还真是慷慨,会长大人。”
“毕竟我还需要靠你帮我揪出商会的内鬼。”莉亚停下按伤口的手抬头看着他,“而且我们这笔买卖都很赚不是吗。”
“但您似乎对我有些过于信任了。”雷克斯靠在窗框上,面具在魔法灯的照耀下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我派人自导自演来暗杀你的戏码吗?”
莉亚一听直接捂嘴笑出了声。
“如果你真是那种人,何必这么费劲?”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到一起,“先是帮奥尔多运货,再是救我的命,然后还跟着我回主城……你图什么?图我那点金币吗?”
“走吧,该回去了。”莉亚拿起外套披上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马车穿过主城的街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街道两旁的魔法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雷克斯掀开车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奥伦提亚联邦的首都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帝国的帝都固然繁华,但那种繁华是规整下的克制,一切都按照贵族的审美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而这里不一样。街道两旁的石楼高高低低,有的装饰着精美的雕花,有的只是裸露的砖墙。招牌上的文字也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挂着十几种语言的店名。
“第一次来联邦?”莉亚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好奇。
“嗯。”雷克斯放下帘子,“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
“那你应该多在这逛一逛。”莉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联邦和你们帝国不一样。帝国是一个国家,一个皇帝,一套规矩。而联邦是几十个小国家凑在一起的,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法律和脾气。”
“听起来很乱。”
“是乱。”莉亚承认,“但乱也有乱的好处。你在这个地方得罪了人,跑到隔壁的地方就没人管你了。而且...”她顿了顿,“越乱的地方做生意的机会越多。”
“会长大人这语气,这是在给我上课?”
“我只是在介绍自己的国家。”莉亚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而且,你现在是我的特别顾问了,总得了解一下联邦的情况吧?”
马车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雷克斯下车后扫了一眼。光是庭院的范围都比他的古堡大了不止三倍,门口立着两尊石像,花园里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地方和自己穷酸的的古堡比起来,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莉亚大步走上台阶还没等她敲门,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您回来了,小姐。”
维克托站在门口,依然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他的目光越过莉亚,落在雷克斯身上微微欠身:“雷克斯先生,欢迎。”
雷克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到了维克托身后的人。
希尔黛换上了这里的深色的居家服,银发被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吾主。您回来了。”
“今天跟维克托叔叔学得怎么样?”
希尔黛点了点头:“维克托先生教了我很多有用的知识。”旁边的维克托听到后则是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希尔黛小姐学得很快,学什么都是一次就会,她对这里的食谱很感兴趣。”
莉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急忙岔开了话题:
“晚餐准备好了吗维克托叔叔?”
“当然。”维克托侧身让开,“请跟我来。”
餐厅在别墅的一楼,是一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的房间。餐具整整齐齐地摆了三份,每一份都擦得锃亮。
莉亚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别客气。”
雷克斯坐下来,希尔黛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
“希尔黛小姐也请坐吧。”维克托拉开对面的椅子,“您是客人,不必拘礼。”
希尔黛先是看了雷克斯一眼。同意后才默默的在对面坐下。
“说说吧,”莉亚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你有什么计划?”
“你指的是哪方面?”
“当然是内鬼的事。”莉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人我已经查过一轮了。七个能接触到完整路线图的人,每一个的账目、通讯、近半年的行踪,我都让人查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发现他们的行为实在是太干净了。”雷克斯说。
“没错,太干净了。”莉亚点头,“干净到像是被精心处理过。但我找不到实质性证据。”
雷克斯拿餐巾擦了擦手:“那就不用找证据。”
莉亚愣了一下没有明白雷克斯的意思。
“你虽然查了他们的账本,通讯,行踪。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内鬼既然能在商会里藏这么久,这些面上的东西肯定早就处理好了。你查得再仔细,也查不出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
“查他们‘不在明面上’的东西。”
“比如,那个分会长最近有没有突然给家里换了新马车?有没有给家里添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家里的孩子有没有突然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零花钱?有没有在外面又多包养了一个情妇?这些事不会写在账本上,但街坊邻居们会知道。”
雷克斯继续说,“再比如,他最近有没有突然改变什么习惯?以前从不请假的人,最近是不是经常找借口外出?以前滴酒不沾的人,最近是不是开始喝酒了?这些事,你查他的行踪记录是查不到的。”
“你是说……从他们的生活细节入手?”莉亚皱起眉头,“但这需要时间观察。”
“不需要。”雷克斯摇了摇头,“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去查。你需要的是...”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维克托。
“小姐,雷克斯先生说得对。商会内部的人去查,太容易被察觉。但如果我们找的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莉亚愣了一下。
“街上的小贩、马车夫、酒馆的伙计。这些人每天在街上待十几个小时,谁家买了新马车,谁家的孩子穿了新衣服,谁家的主人最近总是半夜出门幽会。这些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莉亚沉默了。她看着雷克斯,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倒是挺快。”
雷克斯没接这个话茬,继续往下说:“七个人太多了,一个一个查太慢。得先缩小范围。”
“怎么缩小?”
“你说去帝都的那批货,路线图是你出发前一天才定下来的。当时知道的人有几个?”
莉亚想了想:“四个。我、维克托叔叔、奥尔多,还有......”她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还有负责调度货物的仓储主管。”
“维克托叔叔和奥尔多都可以排除。那就剩下一个人了不是吗。”
“你是说....赫尔曼?!”
莉亚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赫尔曼·布伦特。在商会干了二十年,从仓库搬运工一路做到仓储主管。所有人都说他老实、本分、靠得住。”
“最老实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忽略。”
“行。那我们先从赫尔曼入手。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这件事交给维克托先生去安排最合适。找几个外面的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就行。”
维克托点了点头:“我明白。明天一早就安排。”
莉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疲惫的神色。这是雷克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雷克斯打破沉默,“我会去仓库那边转转。以新来的特别顾问的身份。”
莉亚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我先见见那位赫尔曼先生,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打算怎么见他?”
“随便找个借口。”
雷克斯站起身,“比如新来的顾问想熟悉一下业务流程,请仓储主管带个路,很合理。”
莉亚点了点头:“可以。我让维克托叔叔安排。”
随后,雷克斯示意自己先去休息了,希尔黛与他一同走了出去。餐厅里只剩下莉亚和维克托二人。
“维克托叔叔。”
“在。”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小姐,雷克斯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莉亚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丝别的什么。“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楼上,雷克斯走进维克托给他安排的客房,希尔黛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吾主。”
“嗯?”
“您是真的想帮忙,还是……”
“这是一笔交易不是吗?”
希尔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您总是这样。把自己的事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处理。”
“有吗?”
“有。”
雷克斯没有反驳。他只是侧过头看着希尔黛的侧脸。“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希尔黛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吾主。”
“嗯?”
“……晚安。”